他慢悠悠晃着,绛紫锦袍的袖子在风里飘,上面那个墨画的小乌龟格外醒目——方才候朝时与永郡王次子打赌输了的杰作。
他正低头抠那墨迹,指甲刮过绸面出细微的嘶嘶声,对周遭一切浑不在意。
刚踏下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滑到身侧。
车帘掀起半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藕荷色对襟长衫,月白比甲,间只一支珍珠步摇,素净得像早春枝头未绽的玉兰。
“言小侯爷。”秦般若含笑,声音温软如春水,“殿下有请。”
言豫津脚步顿住,抬头,脸上适时浮起七分惊讶三分惶恐“秦、秦姑娘?这……殿下召见,豫津岂敢……”
“小侯爷不必拘礼。”秦般若笑意更深,抬手掀开车帘,“请。”
马车内别有洞天。
波斯厚毯铺地,踩上去陷进半寸,悄无声息。
角落一只错金小香炉吐着淡淡檀香,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小几上红泥火炉正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
秦般若跪坐对面,素手烹茶。
水沸,提壶,烫杯,取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蒙顶甘露的香气随着水汽氤氲开,弥漫在狭窄车厢里。
“今日朝堂,”她递过一盏澄碧的茶汤,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小侯爷怎么看?”
言豫津双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捧着暖手。
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咧嘴一笑“杜御史真是好嗓门,那么长一串话,气都不换一口。
我要有这本事,当年国子监背书,也不至于被夫子罚站廊下了。”
秦般若掩唇轻笑“小侯爷说笑了。”
她放下茶壶,从身侧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木质沉黑,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隐隐透出金星纹路。
匣盖推开时,机括出极轻的“咔”一声。
红绒衬底上,一对玉璧静静躺着。
玉是顶级的羊脂白玉,质地莹润如凝脂,在车厢昏黄光线下,由内而外透出温润的光泽。
每只玉璧直径三寸有余,厚不足半分,雕工精湛得骇人——正面浮雕螭龙纹。
双龙尾相衔,龙身蜿蜒,鳞片纤毫毕现,龙睛处嵌着米粒大的黑曜石,光一照,隐隐有神;
背面阴刻云雷纹,线条细若丝,深浅如一,连绵不绝。
最难得的是成对。
纹理、色泽、雕工,甚至玉璧边缘那抹极淡的沁色,都一模一样。
分明是从同一块玉料中剖出,由同一位大师耗尽心血雕琢而成。
“前朝宫中旧物,陛下赏赐殿下的。”秦般若将木匣推过小几,声音轻柔。
“这对‘双龙捧月璧’,殿下把玩多年,一直珍爱。
前日说起,觉得美玉当配雅士,小侯爷眼光高,寻常物件入不了眼,这对璧还算有些意趣,请小侯爷赏玩。”
言豫津盯着那对玉璧,看了很久。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和炉火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响。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只玉璧的边缘。
触手温润微凉,玉质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纹理。
螭龙的鳞片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又顺着弧度滑下去,流畅得像真的在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