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常州府学。
吴卓青正在给学生们讲课。
说是学生,其实只剩下二十几个了,都是乱中无处可去,被他收留在学舍里的年轻人。
讲堂的窗户破了几扇,用木板胡乱钉着,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今日不讲经,不讲义。”吴卓青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书,“讲一件事,常州以后该怎么活。”
学生们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吴卓青五十来岁,面容清正,胡须修剪得整齐。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贼寇是平了,但饥荒还没过去,城外还有几万人等着吃饭,城里粮仓虽然还有粮,但能吃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吴卓青话语一停,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陆大人要清丈田亩,分给无地之民,有人骂他是夺田,是乱政。”
吴卓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可我问你们,常州田地十之七八,握在不到两成的人手里。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正经买的地?有多少是趁灾年压价强占的?有多少是伪造地契巧取豪夺的?”
学生们面面相觑。
“你们不敢说,我敢说。”吴卓青敲了敲桌子,“城南吴家,三百顷地,至少一半是这么来的,城东赵家,两百顷,也干净不到哪去,还有那些当官的。”
吴卓青话没说完,因为讲堂的门被推开了。
沈白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吴先生,陆大人有请。”
学生们齐刷刷转过头。
吴卓青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走下讲台,对学生们说“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你们记住我刚才说的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而天下最大的理,就是让百姓活着。”
说完,吴卓青跟着沈白走了出去。
学舍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沈白掀开车帘,吴卓青弯腰钻进去,现车里已经坐着一个人,郑修远。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然后默契地点了点头。
马车没去知府衙门,而是绕到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堂里烧着炭盆,暖和得让人想脱掉外衣。
陆恒坐在主位上,正在看一卷文书。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文书,起身相迎。
“吴先生,郑先生,请坐。”
陆恒态度客气,但没有任何寒暄。
三人落座,沈白退出去,关上了门。
“二位都是常州有名望的人”,陆恒开门见山,“请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常州未来的看法。”
吴卓青和郑修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是吴卓青先开口“陆大人已经贴了告示,要清丈分田、开仓赈济,这些举措,老夫是赞同的,但有一事不明?”
“请说。”
“陆大人的心思,老夫也能猜到一些,敢问陆大人,这世道该行的是霸道,还是王道?”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白。
郑修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看向陆恒。
陆恒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陈茶,有些涩,但暖胃。
“吴先生觉得呢?”陆恒反问。
“若是霸道,便是以力压人,强行推行,顺者昌逆者亡,见效快,但后患无穷。”吴卓青目光如炬,“若是王道,便该收服人心,循序渐进,让百姓自愿跟随,见效慢,但根基牢固。”
“那吴先生觉得该选哪一种?”
吴卓青沉默片刻,缓缓说“老夫希望是选王道,但如今常州的情势,怕是等不及王道了。”
陆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