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沿着河走了很久。河水一直在流,月光一直在水面上碎着,碎成一片一片的白。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也不知道它流向哪里。他只知道他不想停,因为他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追上他。不是鬼,不是恶灵,是那些问题。李小雨到底是谁,她生的东西为什么叫他爸,那个找儿子的恶鬼为什么说他身上有他儿子的光,4o4宿舍里的那个人是谁。每一个问题都在他脑子里转,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不停。
他走到了一个桥洞下面。桥洞很暗,没有灯。但他看得见,那些光点在他胸口亮着,把周围照出一小片亮。桥洞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有人名,有爱心,有脏话,还有一串数字——。李小雨的学号。他盯着那串数字,数字在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像虫子一样在墙上爬。它们爬出了桥洞,爬上了河堤,爬进了水里。水面开始冒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他站在桥洞口,看着那些气泡。气泡越来越大,从指甲盖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脸盆。水面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顶上来。
他退了回去。退了没几步,水面炸开了,水花溅得很高,落在他身上,凉的,但不是水,是血。黏糊糊的,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擦了擦眼睛,看见河中间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那个东西。那个从李小雨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它长大了,不是婴儿了,像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身子,皮肤还是灰色的,皱巴巴的,但四肢长了,手和脚都大了。它站在水面上,脚踩着水,没有沉下去。它看着许烨,眼睛还是红的,但比之前亮了,像两盏小灯。它的嘴张开了,出一个音节——“爸”。这一次很清楚,不是像,就是。它叫他爸。
许烨没有回答。它从水面上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他的手。它的手很小,很凉,爪子抓着他的手指,很紧。许烨没有甩开,他低头看着它。它也抬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它说,“爸,我饿。”许烨蹲下来,和它平视。它脸上没有表情,灰色的皮肤绷得很紧,看不出喜怒哀乐。但它的眼睛会说话,它说它饿了。许烨问,你吃什么。它指了指河水,河里飘着东西,白的,小片的,像鱼鳞。但走近了看,不是鱼鳞,是手指甲。人的手指甲,一片一片,在水面上漂。
许烨站起来,拉着它离开河边。它跟着他走,走得很快,爪子一直抓着他的手,不肯松。他们走上了河堤,走上了马路。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它走在路灯下,没有影子。许烨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影子,它是鬼,或者说,它是念。一个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的念,一个一直没找到归宿的念。它叫他爸,不是因为它认识他,是因为它需要一个爸,它是被生出来的,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它没有爸爸,所以它把看到的第一个人叫爸爸。那个人是许烨。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许烨停下来,它也停下来。红灯很久,一直不绿。许烨看着对面,对面站着一个人,黑色衣服,歪着的五官。是那个找儿子的恶鬼。它也看着许烨,看着许烨手里牵着的那个东西。恶鬼的眼睛瞪大了,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但比之前亮了很多。它朝许烨走过来,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它低头看着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抬头看着它。恶鬼伸手,摸那个东西的脸。那个东西没有躲,让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恶鬼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它说,“儿子。”那个东西没有说话。它又说了一遍,“儿子,我是你爸。”那个东西开口了,“你不是我爸,他才是。”它指了指许烨。
恶鬼看着许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是光,它眼里的那一点亮碎了,灭了。它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它说,“你偷了我的儿子。你把他的光拿走了,放在你身上。他变成了你的儿子。你不是人,你是贼。”许烨没有辩解。恶鬼走了,消失在街角。
那个东西拉着许烨的手,说,“爸,它走了。”许烨说嗯。它说,“它还会回来吗。”许烨说不知道。它说,“它回来的时候,你会保护我吗。”许烨说会。它笑了,灰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别扭的笑容,但它笑了。许烨看着它,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它像一个人,一个他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一个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人。是谁?他想不起来。
他们继续走,走到了那条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红布条还在飘。巷子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地面干了。墙上的水渍也干了,那些字消失了,只剩下灰色的水泥墙,上面有裂纹,像老人的脸。他走到巷子尽头,那扇木门还开着。门里面不是走廊,是光,金的,白的。许烨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光里有东西,有人影,手拉手,站成一排。最前面那个人看着他,他也看着他。那个人笑了。那个东西也看见了,它松开许烨的手,朝光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许烨。“爸,你不来吗。”许烨没有动。它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光里。
光收了,合了,变成一个点,灭了。
许烨站在巷子里,手里空空的。那个东西走了,和那些手拉手的人站在了一起。它找到家了,它不需要他了。他转身,走出巷子,走到街上。天快亮了,东边泛白了。路灯开始灭,一盏一盏,从远到近。他站在路边,不知道去哪儿。光点在他胸口亮着,不烫,不指路,只是亮着。它们在等他做决定,等他决定去哪儿,或者等他决定不去了,就在这里,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没有仙没有鬼的世界,做一个普通人。他做了决定。
他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第一辆来的公交车。车上没有其他人,司机也没有看他。他投了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公交车开动了,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经过一个又一个站。没有人上车,没有人下车。车一直开,开出了城,开到了郊区,开到了田野。窗外是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远处有山,山上有雾。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车窗,照在他脸上,很暖。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光点在他胸口亮着,温的。他想睡觉,他很久没睡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公交车停了。他睁开眼,司机回头看他说,终点站到了。他站起来,下车。
站在一个村子口,很小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砖瓦的,有些是土墙。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上系着红布条。和巷口那棵一样,和学校那棵也一样。他走进去,村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鸡,没有狗。门都关着,窗户都拉着窗帘。他走了很久,走到村子最里面,有一座大房子,砖瓦的,比别的房子都大,门开着。他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堂屋,很宽敞,摆着桌椅,墙上贴着年画,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里屋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老,头全白,脸上全是皱纹。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许烨走过去,站在床边。她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你回来了。”许烨说嗯。她说,“我等了你很久。”许烨说,你是谁。她说,“我是你妈。”这一次,许烨没有否认。他看着她,她确实像他妈。不是脸像,是眼神像,那种看着他的眼神,只有他妈妈才有。他说,你怎么在这里。她说,“我一直在这里。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许烨没说话。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很凉,很瘦。她说,“你见到了。”许烨问,见到了什么。她说,“见到了你自己。”许烨没说话。她说,“那个东西,是你。是你小时候的样子。你不记得了。你把它丢在了那个世界里。它一直在找你。”许烨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在跳,很急,很快。她说,“它回来了,在你身上。你就是它,它就是你。别再丢了。”
许烨抬起头,她已经闭上眼睛了,不动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她走了,去了该去的地方。他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脸。然后转身,走出大房子,走出村子。
村口那棵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白袍,头很长,眼睛是金色的。是天外。他看见许烨,笑了。你回来了。许烨说嗯。天外说,这次别走了。许烨说,不走了。两人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天外说,“那个东西呢。”许烨说,在你那里。天外笑了。他说,“你知道了。”许烨说嗯。
那个东西不是别人,是天外。是他在天外留下的那一部分,在他从画里走出来的时候,落在后面的那一部分。它一直在找自己,找了很久,找到了许烨,把它自己叫爸。它是他,他也是它。现在它回去了,回到了天外身上,他就完整了。许烨看着天外,天外看着他。你完整了。许烨说嗯。天外说,以后不会再丢了。许烨说嗯。
他们站在那里,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红布条在飘。太阳升到了头顶,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许烨闭上眼睛,光点在他胸口亮着,很稳,不跳,不烫,只是亮着。它们在,他在。天外在,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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