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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槐树（第1页）

槐树的叶子不落了，就那么绿着，在风里轻轻摇。红布条也不飘了，垂着，像睡着了。许烨和天外站在树下，谁也没说话。光点在许烨胸口亮着，不跳了，就那么一直亮着，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天外先开的口。“你该回去了。”许烨问回哪儿。天外说，回你来的地方。那个村子，那些人，他们在等你。许烨说，你呢。天外说，我在这里。这里也有事，有人等我。许烨看着他，他也看着许烨。两人没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个东西已经回去了，回到了天外身上，天外完整了，许烨也完整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的两半，是两个完整的人。可以分开了。

许烨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天外还站在槐树下，白袍在风里轻轻鼓起来。他朝许烨挥了一下手，许烨也挥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路很长，但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他知道方向，光点在他胸口亮着，不是指路，是确认——确认他在，确认路在，确认那个村子还在。他走过田野，走过河堤，走过那条他扔校牌的河。河水还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没有血，没有手指甲，什么都没有。那个东西走了，那些东西也散了。他继续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柏油路，右边是土路。他选了右边。土路两边种着杨树，很高，叶子哗啦啦响。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走近了，是一个老人，头全白，穿着灰色的旧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许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来了。”许烨停下来，看着老人的脸。不认识，但老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公交站台等他的老头，那个说自己是李小雨老师的人。老人笑了，“我不是她老师，我是她爸。”许烨愣了一下。老人说，“她妈等了她二十六年，我也等了她二十六年。她妈等到了，我没等到。她不认我。她恨我。”许烨不知道说什么。老人说，“那个男人是我带来的。我是她说的那个叔叔。”许烨明白了。

老人低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一扇门，木头的，歪的，门板裂了。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画完了，用脚把画抹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看着许烨。“你帮她生了那个东西。”许烨说，不是帮她生，是它自己出来的。老人点头，“它出来了，她就走了。她走了，我也该走了。”他转身，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几步，身体变淡了，从实变虚，从虚变透明，最后不见了。地上只剩那根树枝，横在土路上。

许烨捡起树枝，放在路边，继续走。

走到了村口。槐树还在，红布条还在，和之前一样。他走进村里，门都开着，窗户都敞着。有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人在门口择菜，有小孩在跑。他们看见许烨，都笑了。有人喊，“许烨回来了。”更多的人从屋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着他。他走过他们身边，有人伸手碰他一下，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只是看着他笑。

他走到大房子门口，推开门。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上。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了一趟菜，现在回来了。许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许烨说嗯。许愿说，“吃饭了。”许烨说好。

一家人坐下吃饭。许愿给他夹菜，许念给他夹菜，许远给他夹菜，小许给他夹菜，林婉儿给他夹菜，周念给他夹菜，孩子给他夹菜。他碗里堆满了菜，吃不完，但他都吃了。慢慢吃，嚼得很细。吃完了，许愿去洗碗，许念帮忙。一家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

许烨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花开着，光亮着，风在吹。他想起槐树下的天外，想起土路上的老人，想起桥洞下的那个东西，想起河里的校牌，想起4o4宿舍的李小雨，想起那个提饭盒的女人，想起公交站台上的老师，想起血河里的黑色东西。他们都在，不在这个村子里，在别的地方，在那些花里，在那些光里，在那些草里。他们在，他也在。

许愿洗完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爸，你累了吗。”许烨说，没有。许愿说，“你走了很久。”许烨说嗯。许愿说，“下次别走那么久了。”许烨说好。许愿点点头，看着那些光。

那天晚上，许烨坐在村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校牌，不是白纸，不是饭盒。是一根树枝，他在土路上捡的那根，一直放在口袋里，不记得了。现在摸出来，树枝已经干了，很脆，一掰就断。他掰成几段，扔在地上。风一吹，散了。

他站起来，走回大房子。许愿已经睡了，许念也睡了，许远也睡了，小许也睡了，林婉儿也睡了，周念和孩子也睡了。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光，窗外的光照不进来，屋里很暗。但他看得见，那些光在他眼睛里，在他心里。他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名字在光里响。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天外。还有李小雨，还有那个老人，还有那个恶鬼，还有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很多很多名字。它们在光里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

他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的。他起来，走到窗边。那些花在开，那些光在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许愿已经在厨房做饭了，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上。他走过去，坐在窗边。

许愿从厨房探出头，“爸，吃饭了。”许烨说好。一家人坐下吃饭。许愿给他夹菜，他吃了。慢慢吃，嚼得很细。吃完了，许愿去洗碗，许念帮忙。一家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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