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过铁门,落在操场上。月光照在草坪上,白的,像铺了一层霜。操场上没有人,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已经散了,连脚印都没有留下,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他走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楼梯间的灯又灭了,他跺脚,不亮,再跺,还是不亮。他摸着扶手往上走,黑暗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跟得很近,但始终差一步。
他走到四楼,走廊里的灯亮了。不是日光灯,是壁灯,昏黄的,照在地上,把瓷砖照成了旧照片的颜色。他走到4o4门口,门关着。他伸手推门,门没锁,推开了。里面没有灯,但他看得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桌子上,照在那个饭盒上。饭盒还放在桌上,盖子盖着,里面的饭菜已经没了,空空的。他走过去,拿起饭盒,翻过来看底部。那行字还在——“1998-2o24”。他用指甲抠了抠,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印的,抠不掉。他把饭盒放下,转身,走出4o4。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腥味。他走过去,往下看。操场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头散着。是李小雨。她抬头,看着他。然后她转身,朝教学楼走来。
他下楼,走到一楼,她正好从大门走进来。她站在门厅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校服扣子绷着,能看见里面的弧度。她用手撑着腰,走得很慢,像是很累。她看着许烨,笑了笑。“老师,它要出来了。”许烨说,不是还没到时间吗。她说,“它等不及了。它闻到你的味道了。它想出来看你。”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上走。许烨跟在后面。她走到三楼,停下来,喘气。她回头看着许烨,脸上全是汗。“你帮我接生。”许烨说,我不会。她说,“你会的。你是老师,你什么都行。”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走进4o4,坐在床上。她把校服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皮肤。肚子在动,里面的东西在翻身,顶得她的肚皮鼓起来一块,像拳头。她摸着肚子,低头说,“别闹,马上就好了。”
许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他,“你进来。你不进来,它不出来。”他走进去,站在床边。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肚子很烫,里面那个东西在动,隔着肚皮,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不是婴儿,不是圆形,是长条形的,像一条鱼。它在里面翻了个身,许烨的手被顶了一下,力道很大,他的手弹开了。
李小雨笑了。“它喜欢你。”许烨没说话。她把他的手又拉过来,按在肚子上。“你摸摸它,它就不闹了。”许烨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不动。里面的东西也不动了。安静了几秒,然后许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手心,隔着肚皮,一下一下,像猫在蹭人。李小雨说,“它认识你。它在你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它以前见过你。”许烨问,什么时候。她想了想,“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有花有光的世界。它还没变成我的时候,它是你身边的一个人。”
许烨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里面那个蠕动的东西。它曾经是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在叫他,用那种隔着肚皮的蹭动,一下一下,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李小雨突然叫了一声,身体绷紧了,手抓着床单,指节白。她的肚子在剧烈地收缩,从上面往下挤,挤出一个鼓包,从肚脐眼移到下腹,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她大口喘气,汗从脸上滴下来,滴在床单上,湿了一片。“它要出来了。你快帮帮我。”许烨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帮。他不是医生,不是接生婆,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他走到床尾,蹲下来。她张开腿,裙摆掀上去。他看见她的肚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撑得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那个东西的轮廓。不是头,是爪子。五根手指,又细又长,像婴儿的手,但更大,更瘦,骨头突出来,像鸡爪。那只手在撕她的皮肤,从里面往外撕。
李小雨尖叫了一声,然后咬住了枕头,不出声了。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混着汗,滴在枕头上。那只手已经撕开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伸出来,湿漉漉的,滴着血。它张开手指,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在试探外面的空气。然后第二只手伸出来了,抓住撕裂口的两边,用力往外撑。皮肤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撕布。李小雨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瘫软了。
那个东西从她肚子里滑了出来,掉在床上,浑身是血,蜷成一团。它很小,比正常的婴儿还小,但它的身体不是婴儿的形状。它像一只猴子,四肢细长,肚子鼓鼓的,皮肤是灰色的,皱巴巴的,像老人。它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出很细的声音,像小猫叫。它身上没有脐带,好像它不需要脐带,它不需要母体的营养,它是靠自己活的。它靠什么活?靠那些被它吃掉的人,靠那些死在血河里的人,靠那些在操场上没有脸的东西。它一直在吃,从1998年吃到2o24年,吃了二十六年。
李小雨躺在床上,不动了。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散了。她走了,和上次一样,去了该去的地方。许烨弯腰,把那个东西从血泊里捧起来。它很轻,比正常的婴儿轻得多,像一团潮湿的棉花。它在他手心里动,爪子抓着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它睁开了一只眼睛,眼睛是红的,和血河里的那个东西一样。它看着许烨,嘴张了张,没有声音。但许烨知道它在说什么。它说的是那个字——“爸”。不是“妈”,是“爸”。它在叫他爸爸。
许烨看着它,它看着他。它不认识他,但它知道他是谁。它是他从那个世界里带来的,从那些光里,从那些花里,从那些草里。它不是一个鬼,不是李小雨生的那个东西。它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它是念。是一个人的念,一个他一直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人的念。那个人的名字,他不敢想。因为想了,它就真的活了。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床上,放在李小雨旁边。它爬到她脸上,用爪子摸她的脸,一下一下,像是在叫醒她。她不会醒了。它好像知道了,缩回了爪子,蜷成一团,不动了。它的眼睛闭上了,呼吸也停了。它也死了。
许烨站在床边,看着他们。李小雨和它,躺在那里,身上全是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白的。他等了很久,他们没有动。他转身,走出4o4。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他走到楼梯口,下楼,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校门外,马路上空无一人。路灯亮着,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他摸了摸口袋,校牌还在,校服还在,作业本还在,那张白纸还在。饭盒不在了,他把它留在了4o4。
他沿着马路走了很久,没有方向。光点在他胸口亮着,不烫了,温的。它们不再指路了,它们知道他已经走完了该走的路。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他走到一条河边,不是血河,是一条普通的河,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面上有月光,一闪一闪。他站在河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校牌,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力把它扔进了河里。校牌落水,溅起一朵水花,沉下去了。他没有看它沉到哪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校牌落在河底的石头上出的响声。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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