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没有回头。他走了很远,远到身后那座学校的钟楼只剩一个模糊的尖顶。但他知道那个女人还在那里,站在马路中间,提着她永远送不出去的饭盒,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站台上没有其他人,广告牌上画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的,盯着他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校牌,校牌上的照片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像被火烧过,焦黑一片。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他把校牌放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白纸,上面手写着“她生的是鬼”。他打开,背面那些字还在,密密麻麻,蓝色的圆珠笔迹。他重新看了一遍,看到最底下有一行字,之前没注意到——“她生的鬼,在4o4住了三年。”4o4,那个宿舍,李小雨的床位。他站起来,想回去,腿迈不动。不是不想走,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拉着他。他低头看,地面是平的,没有裂缝,没有手。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歪的,朝着学校的方向拉得很长,像一根绳子。他抬脚,影子不动。他迈步,影子不动。他走了几步,影子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他被自己的影子钉住了,不,是他的影子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摸影子。影子是凉的,但不像是平面的,像是有厚度,像是一层薄膜覆盖在地面上。他用指甲抠了抠,影子破了,下面露出一个洞,黑漆漆的,很小,手指伸不进去。他把耳朵贴在洞口听,里面有人在说话,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的是同一句话“她生的鬼,在4o4住了三年。”
他站起来,影子弹了回去,恢复正常了。他的脚能动了,影子跟在脚后跟。他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他必须回去,不是为了那个女人,不是为了李小雨,是为了搞清楚,为什么是4o4,为什么是三年,为什么这句话会在他的口袋里,出现在那张白纸的背面。那不是他写的,不是李小雨写的,不是老师写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在暗处看着他的人,一个一直在提示他、也在误导他的人。
他走了很久,回到学校门口。铁门关着,锁着,和之前一样。他翻过去,落在操场上。天已经全黑了,教学楼没有灯,只有四楼那扇窗户亮着,暗红色的光。他走进教学楼,楼梯间的声控灯这次亮了,不是他跺脚亮的,是自动亮的。灯是黄色的,昏昏的,照在台阶上,照出楼梯的形状。他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走廊里的日光灯也亮了,白花花的,照得地上每一块瓷砖都清清楚楚。他走到4o4宿舍门口,门开着,里面灯亮着。
他走进去。宿舍里和上次一样,四张床,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这次不是空的了。最里面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校服,头散着。她转过身,是李小雨。不是鬼魂,是活人。脸色红润,眼睛有神,嘴角带着一丝笑。她看着许烨,开口,声音清脆,像正常的高中女生。“老师,你来了。”许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个饭盒,就是那个女人给许烨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花。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饭菜,还冒着热气。她说“我妈做的,你帮我带过来的。谢谢你。”
许烨看着那个饭盒,他没有带进来,他把它放在了马路上。但这个饭盒出现在4o4宿舍里,里面装着饭菜,还热着。他问,你吃了。李小雨说,吃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它吃了。许烨看着她的肚子,平坦的,校服遮着,看不出什么。但他说“它吃了”,不是“我吃了”。是它。那个东西。它还在她肚子里。
李小雨摸着肚子,笑了。她说“它又回来了。它从血河里爬上来,从下水道里钻出来,从厕所的管道里爬上来,爬进了我的肚子。我睡着了,不知道。等我醒了,它就在里面了。”她掀开校服,露出肚子。肚子很大,圆鼓鼓的,皮肤撑得很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肚子在动,里面有东西在翻身,顶得她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她说“它叫我妈妈。我说我不是你妈妈,它说你就是。我说你已经生了你了,你死了,它说我又活了。我没办法,它不肯走。”
许烨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里面那个蠕动的东西。他想起血河里的那个黑色东西,想起那些婴儿的脸,想起那个女孩说“因为它就是我”。它是她,她就是它。她生下了它,它长大了,变成了她。它是她,她也是它。这是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问,你生它的时候,是1998年。她点头。他说,现在是2o24年,过去了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你在哪里。她想了想,说“在河里。在血河里。在水底下。它长,我也长。它长了二十六年,我也长了二十六年。它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它。我们分不清了。”许烨问,那你是谁。她说“我是李小雨,也不是李小雨。我是它,也不是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操场,月光照在草坪上。她指着操场中间,说“你看。”许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下看。操场上站着很多人,穿校服的学生,整整齐齐,排着方阵。他们抬头,看着四楼这扇窗户。所有人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和李小雨当年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东西一样。那不是鬼,那是她自己。她生下的那个东西,它复制了她,或者说,它把她复制成了无数个。那些没有脸的东西,都是她,都是她生下的那个东西的分身。它在操场上等她,等她下去,等她和它们融为一体。
她转身,看着许烨。“老师,你帮我关一下窗户。我跳下去之后,你把窗户关上,把门带上。不要让它们进来。它们会从窗户爬进来的。它们会爬满整栋楼。我不想被它们看见。我不是它们。我是人。”许烨说,你不是人,你是鬼。她笑了,“对,我是鬼。但我不想当鬼。我想当人。你帮帮我。”
许烨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谢谢你,老师。你是个好人。”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灭了。许烨听见她的脚步声,从走廊一直走到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他站在4o4宿舍里,灯也灭了。黑暗里,他听见操场上传来声音,像很多人在鼓掌,又像很多人在笑。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往下看。操场上那些没有脸的东西还在,但方阵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像是有人在等谁。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他转身,走出4o4,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操场上,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已经散了。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月光,照在草坪上,白惨惨的。
他走到校门口,翻过铁门。外面马路上,那个提着饭盒的女人还在。她看见许烨,笑了。“你把饭给她了。”许烨说,给了。她说,她吃了。许烨说,吃了。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消失了,饭盒掉在地上,滚了两下,盖子摔开了,里面没有饭菜,是空的。
许烨走过去,把饭盒捡起来。饭盒底部刻着一行字,很小,刻得很深——“1998-2o24”。和校牌上的生卒年一样,但这次不是李小雨的,是这个饭盒的。它被制造的那一年是1998年,它被丢弃的那一年是2o24年。二十六年,一个人从生到死,一个鬼从死到生。他拿着饭盒,站在马路上,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光点在他胸口亮着,很烫。它们没有指路,它们在等,等他做决定。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转身,朝学校走去。
他要把它从她肚子里拿出来。他要让它死。或者,他要让它变成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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