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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作业本（第1页）

许烨站在厕所门口，看着那本摊开的作业本。白纸黑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最后一行字——“因为它就是我”。他走进去，拿起作业本。本子很薄，只有几页，前面几页写的是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翻到第一页，读了起来。

“我妈妈很漂亮，她有一头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在一家工厂上班，每天很晚才回家。我小时候，她经常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我最喜欢听她讲星星的故事。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字迹到这里停了，换了一行，字变小了，挤在格子边缘。

“后来她就不讲故事了。她总是很累，回家就睡觉。我跟她说话，她不回答。我问她是不是不爱我了，她说不是，只是太累了。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

下一页，字迹变了，不是圆珠笔，是铅笔，很淡，像是用力很轻。

“我十四岁那年，妈妈带回来一个男人。她让我叫他叔叔。他很高，很胖，笑起来声音很大。他经常来我们家，每次来都给我带礼物。一开始我觉得他很好，后来我就不喜欢他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舒服。”

铅笔字迹换成了圆珠笔，蓝色，很重，纸都快划破了。

“我告诉妈妈，她不听。她说我想多了。我说我不想让那个叔叔来我们家，她骂我不懂事。后来那个叔叔就不来了，但妈妈也不高兴了。她整天板着脸，不跟我说话。我做饭给她吃，她不吃。我叫她妈妈，她不答应。”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很大的字，占满了整页。

“我怀孕了。”

许烨翻到最后一页，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句。他把作业本合上，封面写着班级和姓名——三年二班，李小雨。封面上还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日期1998年3月15日。那是她失踪的日子，也是她生下那个东西的日子。他拿着作业本，走出厕所，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他走进去，把作业本放在桌上。桌上的绿萝动了一下，叶子朝着他这边歪，像在看他。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亮了。太阳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光照在操场上。他走到窗前，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排着队，跑步。有说有笑。正常得不像真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楼梯口，下楼。这一次楼梯正常了，往下走，三楼，二楼，一楼。他走到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那些跑步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他站在操场中间，看着四周。教学楼，实验楼，宿舍楼，食堂。一切都和正常的学校一样，但少了点什么。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没有铃声。没有上课铃，没有下课铃，什么铃声都没有。这里的秩序不是靠铃声维持的，是靠别的什么。

他走到操场边缘，那里有一排宣传栏，玻璃橱窗里面贴着海报。第一张是校园安全知识，第二张是心理健康讲座，第三张是优秀学生风采。优秀学生风采那一栏里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国旗台下，笑着。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李小雨。宣传栏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系着红布条。和巷口那棵一模一样。他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上面刻着字。和梧桐树上刻的一样——“许烨，到此一游”。他愣住了，再看，不是许烨，是“李小雨”。刻得很深，字迹被树干长出来的新皮盖住了一半，但还是能看清。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心跳，从里面传出来的。他收回手，那心跳声停了。他离开了宣传栏，走向食堂。食堂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打饭窗口上贴着菜单，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窗口里面，锅灶上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做过饭，但一个人都没有。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锅，锅盖盖着。他掀开锅盖，里面不是菜，是一双鞋子，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在一起。和厕所里那双一模一样。

他放下锅盖，走出食堂。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不见了，一个人都没有了。太阳还在，云不动了，风停了。世界又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站在原地，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她会出现，穿着校服，手里拿着那块生肉，走到他面前，把肉塞给他。然后她会开口，说妈妈，我疼。然后她会带他去某个地方，让他看某样东西。然后循环会重新开始。

但这一次，他没有等。他转身，走向教学楼。走进去，上楼，走到四楼，走到女厕所门口。门开着，灯亮着。隔间的门都开着，第六个隔间里没有人。但马桶盖上放着一件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校服上面放着那块校牌，校牌上面放着那封信，信上面放着那本作业本。他走过去，把它们一样一样拿起来。校服是湿的，滴着水，水是红的。他把校服抖开，校服内侧写满了字，用口红写的，密密麻麻——“它饿了，它要吃。它吃了我的腿，它吃了我的胳膊，它吃了我。现在它要吃你。”他把校服叠好，放回马桶盖上。灯灭了。不是闪灭，是彻底灭了，日光灯管里的光丝熄了，暗了，黑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在他面前，很近。他听见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他听见有人在笑，很轻，像是在他耳边。他伸手往前摸，摸到了什么，湿的，黏的，软的，像一块腐烂的肉。那东西在他手心里蠕动，慢慢变大，撑开他的手指。他想抽回手，抽不动。那东西把他抓住了。

灯突然亮了，刺眼的白光。他看见自己的手抓着一只断手，婴儿的，从手腕处断开，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他把那只断手甩掉，它落在地上，还在动，手指一伸一缩，像在抓什么。它爬了两下，不动了，化成了一摊黑色的液体，渗进了瓷砖缝里。

他冲出厕所，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跑出校门。校门外面是那条马路，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恶鬼，是一个女人，中年，穿着工装，头扎着，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她站在路中间，看着许烨。许烨不认识她，但她朝他走过来了。走到他面前，她把饭盒递给他。他接过，饭盒是温的，里面装着饭，菜，还有一碗汤。女人说“你是小雨的老师吧。她经常提起你。谢谢你照顾她。”许烨说，你是她妈妈。女人点头。“她在哪儿。我好久没见到她了。我找了她很久。她躲着我。”许烨没有说话。女人又说“我知道她恨我。但我是她妈。我不怪她。你告诉她，让她回来。我不会骂她。”许烨看着她，她的眼神是真诚的，不像在说谎。但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死了。死了二十多年了。她站在这里，提着饭盒，站在马路中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许烨把饭盒还给她。她说，你帮我把饭带给她。许烨说，她不在。女人说，她在。她在学校里。我进不去。门锁着。你能进去，你帮她带过去。许烨说，她不在学校。女人摇头。“她在，她一直都在。从1998年到现在，她一直在。你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了。她站在四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我。她不敢下来，她怕我骂她。我不会骂她的。你告诉她。”许烨把饭盒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女人在后面喊，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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