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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荒地（第1页）

那个年轻人在城边上的小屋子里住了下来。每天起来，去那片荒地走一趟，看那个小土包。土包不大，埋着那颗石子。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凉的，硬的。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很深，很暖。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去，坐在门口，看着那些楼，那些灯。楼很高，灯很亮，但没有花，没有光。他看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等着。

荒地不长东西。草都不长，就是一片硬邦邦的黄土，裂着缝，像干了的河床。他每天去看，每天摸，土还是凉的，硬的，不长东西。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荒地还是荒地，不长草，不开花，没有光。但他不着急，他知道它在底下，在等。等够了时间，它就出来了。

城里的人路过荒地，看见他蹲在那儿摸土，问他干什么。他说，在等花。那人说，这里不长花。他说，会长的。那人没再问，走了。他继续摸土。

有一天，他摸到土的时候，感觉到不一样了。土不凉了，温的。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还是温的。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见下面有声音，很轻，像心跳，像有人在底下走路。他笑了，站起来，看着那片荒地。荒地还是荒地，不长草，不开花，没有光。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了，活了，动了，要出来了。

又过了几天，土裂开了一道缝。很小，很细，从缝里钻出一点绿。很小，两片叶子，卷在一起，像刚出生的婴儿攥着拳头。他蹲下来，看着那点绿。叶子很嫩，很薄，上面有露水。他伸手碰了碰，凉的，软的。他笑了，很小，但笑了。

那点绿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从两片叶子长到四片，从四片长到六片。茎粗了，叶子宽了，颜色深了。中间抽出一根茎，顶上鼓了一个苞。苞裂开了，是一朵花。白的，很小，五个瓣，中间是黄的。花心里有光，很弱，金的，一闪一闪。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凉的，花心里的光流到他手上，很暖。他笑了。

那朵花开了三天，落了。花瓣掉在地上，枯了，卷了，被风吹走了。但根还在，茎还在，叶子还在。又抽出一根茎，又鼓苞，又开花。这次花大了，白了，亮了。花心里的光不闪了，一直亮着。他看着那朵花，伸手碰了碰，光流到他手上，很暖。

花开了谢，谢了开。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白，一次比一次亮。荒地不再是荒地了，长了草，开了花，有了光。草从那一棵变成了一丛，从一丛变成了一片。花从一朵变成了几朵，从几朵变成了几十朵。光从一点变成了一片，金的，白的，亮成一片。城里的人来看，有人说，这里以前不长东西的。有人说，现在长了。有人说，真好看。他们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看着看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他们哭了。他们擦了眼泪，继续看。

那个年轻人每天坐在花丛里，看那些花，那些光。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石子，他已经不埋着了，挖出来了，放在手心里。石子不亮，不跳，但他觉得它在跳，和那些花心里的光一样。他把石子放在地上，挨着那棵最早长出来的花。石子亮了，很弱，但亮了。光从石子里射出来，照在花上，花亮了，更亮了。花心里的光和石子的光连在一起，金的，白的，亮成一片。

他看着那些光，光里有人影。很多，密密麻麻，手拉手，站在光里。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十八岁，黑头，白皮肤，眼睛很亮。是许烨。他看着他，他看着他。他笑了，他也没说话。他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光里握在一起。他的手很暖，和那些光一样暖。

他走进光里，站在许烨旁边。许烨看着他，你来了。他说嗯。许烨说，等你很久了。他说，我知道。许烨说，你是最后一个。他说嗯。许烨说，然后呢。他说，然后我们走。许烨笑了，他也笑了。

光里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几百个。他们手拉手，站在光里，看着前面。前面有光，很亮，不知道通往哪里。但他们不问了，他们在等，等下一个。但这一次，没有下一个了。他是最后一个，他来了，就没有下一个了。

光开始往前走。不是他们走，是光自己走。托着他们往前飘。他们手拉手，不动，不走，光托着他们。飘了很久，光散了。他们站在一片虚空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光，很亮，一直亮着。许烨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天外，天外旁边是许愿，许愿旁边是许念，许念旁边是许远，许远旁边是小许，小许旁边是林婉儿，林婉儿旁边是周念，周念旁边是孩子，孩子旁边是第一个许念，第一个许念旁边是那个小孩，那个小孩旁边是那个老人，那个老人旁边是那个年轻人。他在最后面，拉着最后一个人的手。

他问许烨，这是哪儿。许烨说，尽头。他问，尽头有什么。许烨说，什么都没有。他问，那我们来了，就有了吗。许烨说，嗯。他问，有什么。许烨想了想，说，有我们。他没说话，笑了。

光里出现了画面。是那个世界，是那个村子，是那些花，是那些光。城里的人在花前，在光前，看着那些花，那些光。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站着不动。他们看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许烨说，他们还在。那个人说嗯。许烨说，我们也在。那个人说嗯。许烨说，一直在。那个人说嗯。

画面收了，合了，变成一个点，很小，很亮。那点光落在许烨手心里。他看着那点光，那点光看着他。他握紧，那点光融进他身体里。他亮了，很亮，亮到看不见人形，只有光。光炸开了，炸成无数光点，飞向那些手拉手的人。他们亮了，都亮了。光从他们身上射出来，照在虚空中，虚空亮了。黑暗退远了，退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站在光里，四周全是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光，只有他们。

许烨说，这就是尽头。那个人问，尽头会一直在吗。许烨说，会。那个人问，我们会一直在吗。许烨说，会。那个人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名字在光里响。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还有他的名字，在最后面。它们在光里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

他睁开眼，光还在，他们还在。他笑了，他们也笑了。他们站在光里，手拉手，不动，不走。光很亮，一直亮着。他们在尽头，尽头有光，光里有他们。他们在，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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