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孩走进画里以后,石子又埋在了土里。城门口的石板没人看了,石碑也没人看了。城里的人忙着盖更高的楼,修更宽的路,做更大的生意。没人记得那些画,没人记得那些名字。花还在开,光还在亮,但看花看光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他们低着头走路,看着手里的方块,不看花,不看光。
那块地方被围了起来,要盖停车场。推土机开过来,把那些石板和石碑推倒了。碎了,断了,埋在了土里。停车场盖好了,上面停满了车。没人知道下面埋着什么,没人知道那些画,那些名字。它们在地下,在黑暗里,碎了,断了。但它们在,在等。
又过了很多年。城变了,不是以前那个城了。高了,大了,亮了。但花少了,光暗了。人多了,但看花看光的人少了。他们忙着赚钱,忙着花钱,忙着生,忙着死。没时间看花,没时间看光。停车场拆了,要盖商场。挖掘机挖下去,挖出了很多碎石头。工人把它们装上卡车,要拉走倒掉。
有一个老人,从那个世界来的,很老,头全白,腰弯着,拄着拐杖。他站在工地旁边,看着那些碎石头。工人问他,你看什么。他说,看石头。工人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他没说话。工人走了。他蹲下来,在碎石头里翻。翻了一块又一块,翻了一块又一块。翻到一块,很小,黑的,像一颗石子。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石子不亮,不跳,但他觉得它在跳。他把石子放进口袋,站起来,转身,走了。工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走了,继续干活。
那个老人回到了他住的地方。很小的一间屋子,在城边上,挨着那些花。花还在开,光还在亮。他每天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石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它不亮,不跳,但他觉得它在跳。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桌上,闭上眼睛,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石子还在桌上。他拿起来,放进口袋。又看了一天花,一天光。晚上又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天一天,天天如此。
有一天,他看着那颗石子的时候,石子亮了。很弱,但亮了。光从石子里射出来,照在他手上,很暖。他看见石子里面有东西,很小,很暗,像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伸着手,像在等谁。他伸手,碰了碰石子。他的手穿进去了,摸到了一个人的手。很暖,和那些光一样暖。他握住了,那只手也握住了他。他笑了,把手抽回来。石子不亮了,又暗了。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里面,在等他。
他老了,走不动了。每天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花越来越少,光越来越暗。但他不搬走,他住在这里,挨着那些花,那些光。他把那颗石子放在桌上,每天看着它。它不亮,不跳,但他觉得它在跳。
有一天,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把那颗石子从桌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石子不亮,不跳,但他觉得它在跳,和心跳一样。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光,窗外的光照不进来,屋里很暗。但他看得见,那些花在他眼睛里,那些光在他眼睛里。他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名字在光里响。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它们在光里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
他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的。他起来,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那些花还在开,那些光还在亮。他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石子,放在手心里。石子亮了,很亮,亮到刺眼。光从石子里射出来,照在他身上,很暖。他看见石子里面有很多人影,密密麻麻,手拉手,站在光里。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十八岁,黑头,白皮肤,眼睛很亮。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他笑了,很小的笑容,但眼睛很亮。他走进光里,从石子里走进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伸出手,他拉住。他的手很暖,和那些光一样暖。那个人说,你来了。他说嗯。那个人说,等你很久了。他说,我知道。那个人说,你是最后一个。他说嗯。那个人说,然后呢。他说,然后我们走。那个人笑了,他也笑了。
石子落在了门槛上,躺在那儿。没人看见,没人捡。风吹雨打,日晒霜冻,它被土埋了,看不见了。它在地下,在黑暗里,不亮,不跳。但它在,在等。
那间屋子拆了,盖了新楼。新楼拆了,又盖了新新楼。城变了,人变了。花没了,光没了。城很大,很亮,但没有花,没有光。人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方块,不看天,不看地,不看彼此。
有一年,城里来了一个人。很年轻,很高,很瘦,眼睛很亮。他从那个世界来的,没有仙的世界。他站在城中间,看着那些高楼,那些亮光。不是花的光,不是草的光,是灯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挖地。他挖的是路边的一块空地,长满了草,没人管。他挖了很久,挖出一个坑。坑里有一颗石子,很小,黑的。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石子不亮,不跳,但他觉得它在跳。他把石子放进口袋,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到城外,走到那些花曾经开过的地方。花没了,光没了,只有荒地。他坐在荒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石子,放在手心里。石子不亮,不跳,但他看见里面有东西,很多,密密麻麻,像很多人影。那些人影手拉手,站在光里。他看见最前面那个人,十八岁,黑头,白皮肤,眼睛很亮。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石子握紧,站起来,继续走。他走了很远,走到一片更大的荒地。他蹲下来,用手挖地。挖了很久,挖出一个坑。他把石子放进坑里,用土埋上,压平。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土包。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了城里,住在城边上的一间小屋子里。每天起来,去那片荒地走一趟,看那个小土包。然后回去,坐在门口,看着那些楼,那些灯。他不种花,不种光,他等着。等花自己开,等光自己亮。他知道它们会开的,会亮的。因为石子在地下,在黑暗里,不亮,不跳。但它在,在等。等花来,等光来。它们来了,它就亮了。它亮了,他们就出来了。那些手拉手站在光里的人,从石子里走出来,从地里长出来,从花里开出来,从光里亮出来。他们在,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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