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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新人新政潮涌大江（第1页）

三月十五，湖广武昌府，江夏新堤。

春风已带着明显的暖意，掠过浩渺的江面，吹散了最后一丝残冬的凛冽。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新筑的堤岸，出沉稳而有力的“哗哗”声，不复往年此时那种令人心慌的湍急与呜咽。

王守仁独立于堤坝之上。他未着官服，只是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须在江风中微扬，目光沉静地望向江心，脚下，是已筑起近两丈高、向上下游延伸出数里之遥的坚固堤体。

水泥浇铸的墙面平整如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的光泽。每隔数丈，便有粗如大拇指的铁筋从水泥中探出端头，待后续连接加筑。堤顶宽阔，可容两辆马车并行，外侧是规整的条石护坡，内侧则预留了栽种护堤林木的沟槽。

与远处依稀可见的、去年溃决处残留的扭曲残骸相比，这道新堤就像一条灰色的巨龙守着江夏镇的江岸，将汹涌的江水约束在既定的河道之中。

“嘿——哟！嘿——哟！”

整齐的号子声从堤下传来。数百名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民夫，正两人一组，用粗大的木杠抬着巨大的花岗岩块，沿着斜坡艰难而稳定地向上运送。

汗水沿着他们黝黑结实的脊背流淌着，但没有人喊累叫苦，反而人人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甚至幸福的神情。工地上除了号子声、石料碰撞声，便是工头中气十足的指挥声，秩序井然。

“歇工——！放饭——！”

午时的钟声敲响。工头一声令下，民夫们立刻有序地放下工具，走向堤坝内侧临时搭建的草棚区。那里，几十口大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米饭和炖肉的香气随风飘散。排成长队的民夫们从伙夫手里接过盛满饭菜的海碗，或蹲或坐，便大口扒拉起来。碗里有糙米，有白菜，更有实实在在的大块肥肉。

“王大人！”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河工端着碗，凑到正在巡视的王守仁跟前，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道，“这肉，真香！比俺们过年吃得还好！这工钱，也是日日结清，从不拖欠！俺活了五十多年，给官府干了无数次河工，就数这次，心里最踏实，干活最卖力！”

王守仁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老河工的肩膀：“老丈辛苦。堤坝修得牢，大家伙的家园才能保住，往后才能年年吃上安稳饭。”

“那是！那是！”老河工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等这堤修好了，俺就把婆娘娃儿从亲戚家接回来，就在堤下那块空地，起两间新屋！有王大人和朝廷做主，俺们心里有底！”

望着眼前热火朝天却又充满希望的景象，王守仁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哀鸿遍野、尸骸枕藉的炼狱。如今，希望的种子已在废墟上萌芽。

而这改变的代价，是京城菜市口滚落的几颗人头，天启皇帝真的连国舅爷都斩了，另外数百贪蠹吐出或被迫交出的巨额赃款，是一场席卷朝堂的凌厉风暴。

马蹄声由远及近。千户毛镇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武官常服，风尘仆仆地自堤下策马而来，他矫健地翻身下马，走到王守仁身侧。

“大人，京里最新的邸报和几封书信。”毛镇递过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压低声音，“三月初三的事，已传遍天下。邸报上详细刊载了判决、行刑，以及……后续人事任命。”

王守仁接过包裹，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望着江水，问道：“空缺都填上了？”

“填上了。三十六处空缺，二十九个文官，七个内侍。文官中，二十一人是近三科新式科举的佼佼者，八人是原有官员中考核优异、风评甚佳的干吏。”毛镇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最引人注目的，是礼部侍郎何如宠进位文华殿，其职由天启八年金陵特科榜眼、原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王汉云接任。”

“王汉云……”王守仁微微颔，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篇鞭辟入里的《疏浚论》，曾让他拍案叫绝。“就是那个提出‘以水治水，分洪导流’，将算学、格物用于治河的年轻人？”

“正是。据说陛下在金殿上亲口点名，力排众议。王汉云从正六品主事直升正三品侍郎，跨越四级，震动朝野。”毛镇顿了顿，“此外，徐阁老奏报，能量块的小型化与稳定性测试已通过，批试验型能量核心已运抵南京龙江船厂，拟用于新型漕船的动力测试。若成，则漕运效率与安全性将大幅提升。”

王守仁眼中精光一闪。能量块！这东西他听皇帝提起过，天工院秘密研制，能提供稳定而强大的动力。若真能用于漕船乃至其他机械，其意义不亚于当年蒸汽机的出现。

“陛下这是……一手握着刮骨疗毒的刀，一手洒下催生新芽的雨啊。”王守仁叹道，语气中满是钦佩，“斩一批朽木，腾出位置；赦一批中下层，稳住局面；再拔擢一批真正有能力、懂实务的新血，注入朝堂。同时，科技新器也在稳步推进。这盘棋，陛下看得深远，落子更是精准。”

毛镇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又道：“还有一事。陛下特旨，从此次追缴的‘新政惠民专款’中，拨出五万枚银元，用于抚恤江夏决堤案所有死难者家属及房屋田产尽毁之家。

责令龙鳞卫会同湖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务必亲自将抚恤银两放到每一户手中，需户主按印确认，登记造册，不得经任何中间官吏之手。这笔银子……属下已押运至武昌府库，随时可以开始放。”

王守仁神色一肃。五万枚！这绝非小数，且是直接放到户，杜绝克扣。可以想见，当那些失去顶梁柱、生活困顿的家庭，突然拿到这样一笔足以重建家园、数年衣食无忧的“巨款”时，会是怎样的感激涕零。这不仅是补偿，更是收拢民心、彰显朝廷恩德的绝佳手段。

“陛下用心良苦。”王守仁郑重道，“此事必须办妥，不容有丝毫差错。毛千户，你亲自负责，挑选得力人手。本官会让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全力配合，并派员随行监督。每一枚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份抚恤，都要送到苦主手中。”

“属下明白！”毛镇抱拳领命，眼中也闪过一抹热切。他虽是武人，但也知此事功德无量，更能实实在在地看到自己参与的行动（抓捕贪官）所带来的善果。

“对了，”王守仁似乎想起什么，“京师推行‘官员财产公示制’，反响如何？可有阻力？”

毛镇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阻力？自然有。听说不少官员家中连夜‘分家’、‘赠予’亲戚，各种规避手段层出不穷。

都察院和内阁正在完善细则，并准备抽调人手，对批需要公示的高品级官员进行财产核查。

不过，有了国舅爷及前三月初三那四颗人头震慑，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乖乖申报。毕竟，钱没了可以再挣，命和官帽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据说，连一些原本清白的官员，为了避嫌，也主动将家中一些说不清来源的陈年旧物、亲友馈赠，一并折价‘捐’了出来，户部收缴处那边，至今还没彻底清点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