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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法场再刑（第1页）

审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取证、质证、核实……程序一丝不苟。八盏辉光石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这一切，仿佛无数双冷静的眼睛，记录着帝国司法对贪腐的审判。

最终，解学龙与刘宗周、潘士良低声商议片刻，然后肃然起身。

“人犯刘墉，受贿渎职，致十七人死亡，罪大恶极！”

“人犯赵德全，受贿数额特别巨大，情节严重！”

“人犯周文宾，受贿、卖官鬻爵、诬陷同僚，数罪并罚！”

“人犯高福，内廷监守自盗，数额巨大，影响极坏！”

“以上四人，依《大明律》及陛下特旨，判处斩立决！”

“其余四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判决词铿锵有力，如同最终的丧钟，在每个人心头敲响。

刘墉直接晕厥过去。周文宾出杀猪般的嚎哭。高福依旧麻木。唯有赵德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旁听席上，死一般的寂静。年轻官员们脸色白，手掌紧握。徐显纯看着赵德全那平静中透着解脱的侧脸，又看了看刘墉、周文宾的丑态，心中翻腾不已。法理、人情、罪行、悔过、孝义……各种念头交织碰撞。他忽然深切地理解了皇帝那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含义——雷霆是国法无情的裁决，雨露是给那些尚有底线、认罪伏法者最后一丝体面（至少赵德全得到了不惊扰其母的承诺）。但无论如何，越过那条红线，代价便是……死亡或永恒的放逐。

“退堂！”

“威——武——！”

镣铐声再次响起，八名命运已定的囚犯被拖了下去。辉光石灯的光芒依旧，照亮了空荡荡的公堂，也照亮了无数颗被深深震撼的心。

三月初三，清明，午时，菜市口。

清明时节，本该是细雨纷纷，今日却是个难得的阴天，无风，云层低厚，空气沉闷。

菜市口刑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比起正月里处斩张国祚，今日围观的人群似乎更多，情绪也更加复杂。有纯粹看热闹的，有咬牙切齿骂贪官的，也有面色凝重、若有所思的。许多茶馆酒肆临街的二楼窗户早已被高价订满，里面坐着各色人等，默默注视着刑场中央那个新搭建的、比上次更宽阔一些的行刑台。

龙鳞卫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组成数道人墙，将人群隔开。刑台之上，监斩官解学龙端坐，面色沉肃。一旁，还有都察院、大理寺派来的官员监刑。

“带人犯！”

刘墉、赵德全、周文宾、高福四人被押上行刑台。刘墉似乎已经精神恍惚，眼神空洞，任由摆布。赵德全依旧平静，他甚至在站定后，微微整理了一下囚衣的领口，然后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悠远，仿佛在寻找什么。周文宾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刽子手架着。高福则瘫跪在地，垂着头，如同待宰的牲畜。

四人背后，插上了亡命牌。“斩”字朱红淋漓。高福的背后，则是一块白布，上书其姓名罪状。

“午时三刻到——！”司时官高喊。

解学龙展开判决书，最后一次朗声宣读四人的罪名。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一阵骚动。念到“刘墉，致江夏十七人溺亡”时，人群后方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似是来自湖广的苦主或同情者。

念毕，解学龙抽出令箭，目光扫过四人，猛得掷出！

“斩！”

令箭落地，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

四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以红巾蒙面的刽子手，同时举起了鬼头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寒光。

“娘——！”刘墉在最后一刻，突然出一声娘，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刘墉心理无限懊悔。

赵德全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似乎无声地念了句什么。

周文宾的嚎哭戛然而止，变成恐惧的抽气声。

高福连声音都未出。

刀光落下！

四道血流，四颗头颅，滚落尘埃！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那喷溅的鲜血染红刑台，看着那无头的尸体抽搐着倒下。

然后，声浪轰然炸开！叫好声、叹息声、哭泣声、议论声……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冲云霄。

不远处，“临江仙”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徐显纯与几位同年进士默默地站着，看着这一切，他们脸色苍白，有人甚至微微干呕。

“徐兄……”一个同年声音颤，“我们……我们将来……”

徐显纯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手有些抖，但他努力稳住，送到唇边，却只是沾了沾，并未饮下。他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看到了官场沉浮、生死界限。

“记住今日。”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记住那四颗人头，记住刘墉的癫狂、赵德全的平静、周文宾的丑态、高福的麻木。”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同僚们年轻而惊悸的脸，“陛下给了机会，财产要公示，赃款可捐输。这是‘雨露’。但有些线，”他指向窗外那血腥未散的刑台，指尖冰凉，“越了，便是‘雷霆’。粉身碎骨，身败名裂，祸及家人。”

众人默然，久久无语。窗外，已经有专门的役夫上前，开始收敛尸，冲洗血污，人群渐渐散去。

而遥远的湖广江夏，有百姓正在新筑的堤坝前焚香祭奠亡亲；帝国的户部库房里，标注着“新政惠民专款”的银箱正在不断增加；乾清宫的御案上，一份关于新任官员的任命名单，正待朱批。

清明，祭奠亡者，亦催生机。

四颗贪官的头颅落地，标志着天启朝第一轮大规模吏治风暴，以最残酷的方式，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而它所激起的涟漪，它所立下的规矩，它所改变的官场生态，才刚刚开始酵。

官场众官员有些不禁想起当朝太祖皇帝对贪官的严苛法律。天启朝是要重启洪武朝的严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