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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湖广新象（第1页）

王守仁想象着那幅景象，摇了摇头，不知是该叹息还是该觉得滑稽，贪腐如同毒瘤，剜除时必然剧痛，甚至会带下一些好肉，但若不剜除，便是全身溃烂。

陛下选择用这种“公示”阳光、逼迫官员自洁的方式，配合雷霆杀戮的震慑，或许真是当前最可行、也最可能见长效的法子。

“走吧，”王守仁转身，不再看江面，“去看看新设的粥棚和蒙学堂。然后，我们得好好议一议，这五万枚抚恤银，如何放，才能最稳妥，最得民心。”

两人走下堤坝，堤下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巨大的草棚里，热气蒸腾，这里是官设的“义舍”，不仅向参与筑堤的民夫提供伙食，也向来此避难的流民、孤寡每日施粥两顿。

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井然，领到粥的人千恩万谢。更远处，一片新平整的地基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施工声——那是正在兴建的新式蒙学堂。

木质的主体结构已经搭起，工匠们正在上梁。按照规划，这里不仅招收男童，也招收女童，束修全免，并提供一顿午膳。课本将采用朝廷新编的，除了传统蒙学，还加入简单的算学、格物常识。

几个半大的孩童在工地外围的沙土地上嬉戏，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写着字。王守仁走近，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认真地画着一条歪曲的线，旁边写着几个大字：“堤”、“家”。

“娃儿，认得字？”王守仁蹲下身，和气地问。

男孩抬起头，脸蛋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回大人话，在以前的学堂学过一点，后来大水，学堂没了，先生也走了……”他声音低下去，旋即又扬起，“不过这里的官爷说了，新学堂快盖好了，俺还能去念书！俺要学本事，将来也当官，修大堤，保护俺娘和妹妹！”

王守仁心中一动，摸了摸男孩的头：“好志气。记住，当官不为修堤，而为保护像你娘和妹妹这样的百姓。书要读，道理更要明白。”

男孩似懂非懂，用力点头。

离开粥棚和学堂工地，王守仁与毛镇回到江夏县衙署。衙署内，辉光石灯在白天也散着柔和的光。王守仁展开毛镇带来的书信和邸报，仔细阅读。

除了人事任命和能量块的消息，还有几封私人信件。一封来自新任礼部侍郎王汉云，信中用词恭谨，除了例行的问候，还特意请教了几个关于江夏堤防后续维护与流域治理的专业问题，并附上了自己的一些新想法草图，显然是将王守仁视为治水前辈，虚心求教。

另一封来自林墨白，谈及帝国银行准备在湖广试点推行“小额农工贷”，以低息贷款帮助灾民恢复生产、小商人重振经营，询问王守仁的意见，并暗示若江夏新堤工程有资金周转需求，亦可优先考虑。

王守仁放下信件，走到窗前。窗外，是正在复苏的土地，是辛勤劳作的人群，是袅袅升起的炊烟，远处大江奔流，不舍昼夜。

“毛镇。”

“属下在。”

“你看这大江，”王守仁指着窗外，“千百年来，时而温顺，时而暴虐。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杀不如导。陛下以雷霆手段堵住贪腐的缺口，又以新政‘雨露’疏导民力、人才、科技之活水。如今，新堤将成，新人已用，新器待……”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身处这潮头浪尖，便要做那最坚固的堤坝，最顺畅的河道。将陛下的雷霆之威、雨露之恩，实实在在地，落到这湖广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到每一个百姓的身上。”

他走回案前，铺开湖广舆图，手指在江夏、武昌、荆州等地划过：

“第一，江夏新堤必须在汛期前彻底完工，验收标准要高于朝廷定例！这是根基，不容有失！”

“第二，抚恤银放，立即开始！你亲自带队，按村按户，现场核对，现场放，现场按印！本官会下文各县，全力配合，谁敢伸手，立斩不赦！”

“第三，新式蒙学堂，不仅江夏要建，武昌、汉阳等受灾府县，也要陆续规划筹建！教师、教材，本官会向朝廷请调！”

“第四，给林墨白回信，欢迎‘小额农工贷’在湖广试点，具体章程，可派员来武昌详谈！”

“第五，以湖广布政使司名义，向工部申请，调拨一批新式农具、水利器械，用于春耕和后续水利修缮！”

他一连串命令下达，条理清晰，雷厉风行。毛镇肃然领命，他能感受到王守仁身上那股被京师大案激、又被湖广新象鼓舞的磅礴干劲。

“还有，”王守仁最后补充，声音低沉了些，“以我的私人名义，给京师递个帖子。内容嘛……就写：湖广之堤将固，京师之基已新。雷霆涤污秽，雨露润苍生。臣守仁，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湖广民心。”

毛镇重重点头：“属下立刻去办！”

毛镇退出后，王守仁独自立于图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与室内辉光石的光芒交融，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图上的江河山川，仿佛在他眼中活了过来，与京城的风云变幻、与陛下的深谋远虑、与万千百姓的期盼生计，交织成一幅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

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御史王大人，而是那个临危受命的湖广布政使。经过京师的洗礼与湖广的锤炼，他更是成为陛下新政蓝图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一道承上启下、镇守一方的堤坝。

窗外，春风浩浩，江水滔滔。

前方，是新堤蜿蜒，学堂矗立，炊烟袅袅。

一个由雷霆开辟、由雨露滋润的新时代，正如同这奔涌不息的大江，滚滚向前，势不可挡。

而他，王守仁，将与无数新旧同僚、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一道，成为这浪潮的一部分，推动着古老而新生的大明帝国，驶向不可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