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洛阳的智囊团定策、信使四出的同时,南方的天空下,被蝗虫啃噬过的兖州、豫州大地,正陷入一片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混乱。
田野望去,再无半点绿意,只剩一片枯黄萧瑟,仿佛被天火燎过。
树皮已被剥食殆尽,露出惨白的树干;草根都被掘起,泥土翻覆。
仅存于大户地窖或官仓缝隙里的些许粮食,价格已飞涨到令人癫狂的程度,一斛粟米足以换走一个健壮孩童。
饥饿,这根最残酷无情的鞭子,日夜抽打着残存的人心,驱赶着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井的百姓,拖拽着同样羸弱的家小,踏上那条茫然未知、白骨隐现的逃亡之路。
最先接到那封八百里加急军令的,是驻跸于冀州平原郡的“朱雀军团”主将李进。
他展开缣帛细读,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困顿的猛虎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佯攻牵制……大张旗鼓,摆出进攻架势……”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悍勇与狡黠,布满老茧的手指重重敲在身前地图上的兖州东郡位置。
“这活儿,正对某家脾胃!须做得真切,做得凶猛,叫那曹阿瞒寝食难安!”
没有丝毫拖延,李进与副将文丑、韩猛迅擂鼓聚将,厉兵秣马。
朱雀军团本就以彪悍敢战、侵略如火着称,在李进那带着硝烟味的指挥下,动作迅猛如平地惊雷。
不过两日功夫,平原郡南境、毗邻兖州东郡的黄河沿岸,便彻底变了气象。但见旌旗蔽空,营垒相连如巨兽脊背,号角声与操练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惊得对岸水鸟都不敢栖息。
大批士卒被派往河边,明目张胆地勘察每一处可能渡河的浅滩、渡口,叮叮当当的伐木声昼夜不息,无数简易舟筏被推下水,又在北岸排列成阵。
骑兵斥候更是如群狼出闸,频繁越过边界进行武装侦察,马蹄肆意践踏着兖州的土地。
与闻讯赶来阻截的兖州边境守军爆多次小规模冲突,箭矢往来,血染荒草,将紧张气氛推至顶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裹挟着恐慌,飞快传到许都。
曹操正为境内愈不可遏制的流民北涌和府库中日益见底的存粮焦头烂额,闻听李进在东部如此大张旗鼓,摆出渡河南下、直扑东郡乃至兖州腹心的强悍架势。
顿时又惊又怒,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凌云竖子,安敢如此!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乎!”
他虽多智,深知此可能是佯攻之计,但东郡乃兖州东北门户,连接青冀,战略要冲,一旦有失,则兖州东北屏障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只有三成可能是真攻,他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急怒之下,曹操挥毫下令,命大将夏侯渊率精兵星夜驰援东郡,不惜代价加强防务,务必守住黄河防线,同时严令境内各关卡坞堡,加倍盘查。
试图织就一张大网遏制流民北逃,甚至狠心派出小股精锐骑兵,追捕驱散已上路的流民队伍,手段日趋酷烈。
夏侯渊素以疾行善战闻名,接到命令不敢有片刻耽搁,风驰电掣般赶到东郡。
登高北望,果然见到北岸军容鼎盛,战船林立,尘土飞扬间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绝非虚张声势。
夏侯渊心下凛然,当即收拢兵力,将东郡能动用的主要军马悉数集中于几个关键渡河点,深沟高垒,严阵以待,日夜惕防。
如此一来,兖州西部、与冀州赵云部接壤的那段更为漫长的边境地带,兵力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巨大的空虚与疏漏。
就在夏侯渊及其麾下精兵被李进牢牢钉死在东部防线之时,兖州西部,靠近冀州清河国、魏郡的漫长边境线上,一场关乎数十万生灵存亡的“重头戏”,在凄风惨雾中轰然上演。
饥饿的流民如同终于冲垮堤坝的浑浊洪水,从颍川、陈留、东郡西部等饥荒最酷烈的地区涌出。
最初是零星散乱、摇摇欲坠的队伍,很快便在山野小道、废弃官道上汇成了望不见尾的滚滚浊流。
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至难以蔽体,许多人已经饿得脱了形,眼眶深陷,肋骨嶙峋,仅靠着一口求生的气,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
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只有望向北方时,才会燃起一丝微弱而执拗的光,那是对传说中“锅与油”、“活路”的最后渴望。
曹操岂能坐视自己治下本就宝贵的人口资源如此大规模流失?
尤其是在李进于东部施加巨大压力、让他倍感屈辱与警惕的情况下。
他迅意识到,凌云此举,一箭双雕,不仅是军事牵制,更是要釜底抽薪,夺走他未来争霸天下最根本的资本——人口!
盛怒与更深层的恐慌交织,曹操抛开了最后一丝犹豫与伪饰,下达了冷酷无情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流民!必要时,以鲜血制造恐惧!
“虎痴”许褚,这位以忠勇蛮悍着称的心腹爱将,被赋予了这项残酷的任务。
他率领数千精锐虎豹骑及部分步兵,如同一道冰冷无情的铁闸,分兵数路,狠狠插向流民北上的主要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