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甘宁与苏飞之事,送走了这两位即将奔赴青州拓荒的猛将,凌云并未停歇。
窗外的日头已然西斜,橘金色的余晖斜斜铺入书房,将紫檀木案、堆叠的简牍、乃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厚重的琥珀光泽。
他独自在案前静立片刻,仿佛在咀嚼方才的谈话,随后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叩击了一下手边那枚色泽温润、看似不起眼的玉磬。
“叮——”
清越悠扬的磬音尚未在静谧的书房中完全消散,侧面那堵嵌着暗色卷轴画幅的墙壁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旋即扩大为门户。五道身影,不急不缓,鱼贯而入。
为者是荀攸,他身着深青色常服,步履沉稳如山岳,神色是一贯的沉静内敛,目光平和却似能映照万物。
紧随其后的贾诩,一身灰褐布袍,面容清癯,眼角带着细密的纹路,那双眼睛尤其深邃,仿佛古井寒潭,不起波澜却又将一切倒映其中,总隔着一层令人难以看透的薄雾。
徐庶迈步而入,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清正锐利,既有游侠历练出的机警与果决,又不失经纶典籍浸润出的持重与方正。
郭嘉则显得有些慵懒,宽大的袖袍随意垂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世间万事都漫不经心,唯独偶尔掠过的眸光,锐利如电,泄露了他时刻运转的思绪。
最后是戏志才,身形略显瘦削,但精神矍铄,手中习惯性地捻动着一枚墨玉棋子,步履轻捷,悄无声息。
这五人,正是凌云麾下最为核心、也最为倚重的智谋砥柱。
白日里那场喧嚣震天、万众瞩目的颁奖盛典,他们并未现身台前,却如同隐于九天之上、拨弄风云的执棋之手,洞悉着大会内外的每一缕波澜、每一丝暗涌。
“都坐。”凌云抬手,示意那早已备好的五张锦垫座席,声音平和,“刚送走一位‘锦帆’,正好与诸位聊聊这‘天下’之事。”
众人并无虚礼客套,安然落座。他们与凌云的关系,早已越了寻常的君臣纲纪,更多是志同道合、共铸伟业的伙伴与挚友,彼此间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天下第一武道大会,算是圆满落幕了。”凌云开门见山,目光如沉稳的烛火,缓缓扫过五张各具特色的面庞,“台面上的热闹、风光、排名、赏赐,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台面下的暗流、算计、角力、人心向背,想来也逃不过诸位的法眼。
今日别无他事,不妨都敞开说说,此番大会,我等得失如何?诸位观感又怎样?”
荀攸略微沉吟,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如潺潺溪流,条理清晰:
“明公此举,实乃一石数鸟,谋虑深远。
其一,于洛阳京畿之地,以武会友,彰朝廷赫赫武德,扬天子威仪,天下勇武豪杰之心,无形中得以聚拢、归附,军民士气,为之大振。
其二,巧借魁之名,将温侯吕布置于明处,既以‘天下第一’虚名与实利稍安其骄矜躁动之心,又将其调往豫州,与兖州曹孟德相邻。两强毗邻,互为制肘,朝廷可收渔翁之利。
其三,大会擂台,实为天下英豪之试金石。各州郡猛将之武力深浅、风格路数、乃至脾性气质,我军中耳目已详录在案。日后或可招抚,或需防备,皆有切实凭据,非凭空臆测。
其四,陛下亲临颁赏,强化朝廷乃天命正统,于众目睽睽之下施恩,对四方潜藏之不臣心思,亦是无形震慑。此番谋划,环环相扣,收获之丰,远寻常兵事。”
徐庶微微颔,接话道:“公达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且大会过程,虽有波澜,但总体公允,天下共睹。
子龙、典韦等将军虽未夺魁,然其凡武艺、磊落德行,已随擂台之战传扬四海。世人皆知明公麾下,非仅有运筹帷幄之谋士,更有万夫不当之勇将,此乃不彰而显之威德,较之权术更服人心。
唯有一处隐忧,”他话锋稍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思虑,“曹孟德、孙伯符两家,其麾下核心猛将如许褚、夏侯渊、孙策等缺席。
此非偶然,其观望乃至疏离之态度,已可窥见。尤其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心不死,其动向,最堪警惕。”
贾诩此时缓缓接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凉意,直抵要害:
“曹孟德非是不愿,实乃不能,亦不敢。岂肯将许褚、夏侯渊这等护身爪牙、心腹猛虎轻易送至洛阳?
孙伯符亦然,江东六郡,基业草创,他本人便是江东最大的‘招牌’与威慑,岂会放任麾下肱骨远离?
彼等缺席,本在预料之中。恰恰反衬出明公此番是以煌煌阳谋聚天下大势,彼等则只能以阴守门户之策应对。然而,”
贾诩眼中幽光一闪,“缺席本身,已将其心底那份对洛阳、对明公的深深忌惮与疏离,摆到了无可遮掩的明面之上。
往后,许多事情,便不必再拘泥于那层脆弱的‘情面’了。此,或为大会一桩无形之得。”
郭嘉闻言,轻笑出声,不知从何处又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精巧银质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醇香微散。
他眼中带着玩味:“文和兄此言,可谓洞若观火。不过,嘉倒觉得,比起曹、孙两家的缺席,那吕布吕奉先离席时,回一瞥的眼神,更有趣些。
这位飞将,心高气傲,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经此一会,虽得了魁之名,却连战赵云、典韦,未必真觉得轻松。
尤其是明公最后那番安排,怕是如一盆冰水,浇在他心头那团野火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让他去豫州,直面曹操,恰似将一头被稍稍磨去些许戾气、却更为清醒危险的猛虎,放入另一头猛虎的领地。
两虎相争,其势必然惨烈。无论孰胜孰败,或两败俱伤,朝廷皆可从容措置,收拾局面。此乃驱虎吞狼之策,亦是大会一得。”
戏志才一直静静聆听,手中捻动的墨玉棋子此时停了下来,他微微颔:
“奉孝所见,深得其中三昧。大会排名之序,亦暗合制衡之道。吕布居,足以安抚其并州旧部与那颗桀骜之心。
子龙、典韦紧随其后,既显我军实力底蕴,又不至于过分刺激吕布。
关羽、马、张飞等各方豪杰皆列名其中,既显朝廷评判之公允,亦令各方势力心思浮动,难以轻易抱团对抗中枢。
至于那些未入排名、却在擂台上显露出彩的豪强、游侠,军中与市井风闻司之人,想必已暗中接洽,此亦是大会衍生的纳才之机。”
他抬眼看向凌云,目光中带着赞许,“而明公于颁奖之时,最后那番关于‘藏拙者’与‘朝廷遗憾’的言语,更是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