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含蓄敲打了那些可能刻意隐藏实力、心怀观望者,又向天下展示了朝廷求才若渴、不拘一格的恢弘气度,留有充分余地。”
凌云听罢众人条分缕析、互为补充的见解,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思虑:
“看来,此番耗费无数心力钱粮,闹出这般大动静,总算未曾白忙一场。诸位目光如炬,将其中关窍看得如此透彻,我心甚安。”
他话锋倏然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沉凝,“方才大会散去后,我私下见了一人,已决意将其收归麾下,并委以重任。”
五人目光几乎同时微凝,气息也为之一静,书房内的氛围从方才的分析议论,转为专注的聆听。
“锦帆甘宁,及其副手苏飞。”凌云清晰道出名字,“我已命其前往青州东莱,主持海港督造,筹建水军事宜。”
“甘宁?”郭嘉眼中兴趣更浓,放下酒壶,“此人我有所耳闻,勇猛绝伦,尤擅水战,江河之中来去如风,确是一员难得的悍将。
不过其性情桀骜不驯,早年纵横长江,亦盗亦侠,恐难约束。
明公何以确信,他能安心在偏僻青州,耗费数年光阴于造船练兵这等枯燥实务之上,而非故态复萌,再为水寇?”
“因为,我给了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承诺,和一件他梦寐以求的物事。”
凌云说着,从案几下方取出一卷帛布,徐徐展开,正是那龙骨海船图样的精摹副本。
细密的线条勾勒出前所未见的船体结构,旁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工艺与用料说明。
“我欲建造的,非是仅能称雄江河的楼船艨艟,而是一支足以纵横四海、探索远洋、扬威域外的强大水师。此船之图,便是未来水师的根基与魂魄。”
荀攸、徐庶、戏志才三人于匠作器械之事并非专精,但看图样之新奇大胆、结构之突破常理、标注之详实严谨,亦知其价值非同小可,绝非凭空臆想。
贾诩眯着眼睛,目光在那龙骨与帆索结构上停留片刻,未一言,但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掠过。
郭嘉则再次凑近,几乎是俯身细观,手指虚点着图上几处关键,半晌,直起身,脸上懒散之色尽去,叹道:
“以龙骨为脊,贯通尾……这帆桅布局与索具设计……妙!匪夷所思!明公,此物若然建成,莫说江河,恐怕日后万里海疆,格局亦将为之大变!
甘宁这等生于波涛、长于风浪的弄潮儿,见此神物蓝图,无异于嗜剑者得睹绝世名剑,确难抗拒。只是,”
他话锋一转,恢复了几分冷静,“青州远离洛阳中枢,海港与水师之营造,耗资必巨,且非三年五载可见大功。
朝中衮衮诸公,怕难免有靡费国帑、劳民伤财、或恐鞭长莫及之非议。”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亦需择非常之地。”凌云缓缓卷起帛图,神色坚定如铁,“青州偏远,正可避开洛阳诸多耳目与掣肘,默默耕耘,悄然展。
海港若成,水军若练就,其势北可沿渤海威慑幽冀,南可出黄海呼应江淮,东向……则视野当更为广阔,非局限于眼前之中原逐鹿。
至于朝中非议,”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有诸位坐镇中枢,有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余威犹在,有即将送往豫州、安抚并监视吕布的‘朝廷体恤’源源不断,些许杂音,不足为虑。
今日将此计告知诸位,是望日后涉及钱粮调拨、人员选配、乃至与青州地方州郡协调之时,诸位能知我深意,鼎力支持,莫使此长远之策,困于中道。”
五人闻言,面色皆肃然,郑重颔。他们皆是当世顶尖智者,瞬间便明了凌云这步棋的份量。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异想天开,而是放眼于数十年乃至更久未来的深远布局。
陆上强军已初具规模,若再能打造出一支足以掌控江河、探索海洋的强大水师,那么未来大汉复兴之基,将不再是单纯的中原腹地,而是海陆并举,格局豁然开朗。
荀攸率先表态,声音沉稳有力:“明公深谋远虑,布局宏远,攸等自当竭尽全力,配合此略。
青州之事,可列为甲等机密,分阶段、有步骤推进,所需一应资源,政事堂会优先协调。”
贾诩手指轻轻敲击膝头,缓缓道:“甘宁骤得重任,手握未来水师之雏形,又远离中枢监督,不可不预作制衡。
青州刺史人选,乃至工部、将作监所派之督造官员、匠作大监,需得遴选心思缜密、办事干练且忠诚可靠之人。既要助其成事,亦需有暗中观察、定期密报之责。”
徐庶思索道:“水师将士非同陆军,除了勇猛,更需娴熟水性、通晓海况、辨识天象。招募与训练,需得提前筹划,或可从江东、荆襄、沿海诸郡渔户、船家中秘密遴选苗子,分批送往。”
郭嘉笑道:“钱粮之事,除了朝廷调拨,或也可让糜家、甄家这些大商,以‘海外奇货贸易’为名,先行投入些本钱,未来海路若通,其利自厚,也算公私两便。”
戏志才补充道:“舰船设计、营造过程中,需设独立档案,核心工艺需分解掌握于不同大匠之手,以防技术外泄。
同时,可派心腹谋士或参军常驻东莱,一则参赞,二则学习,将来方可真正掌握这支水师。”
小小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六张沉静而专注的面孔。
一场关乎未来帝国海权蓝图、水师建设的初步构想与风险筹划,在这天下最顶尖的智囊们低沉而高效的讨论声中,悄然展开,逐渐丰满。
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每一种可能都被预估,每一种风险都被衡量。
窗外,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色晚霞也终于恋恋不舍地掠过飞檐斗拱,彻底没入苍茫远山。洛阳城中,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如同地上的星河,取代了天穹的光辉。
白日里那震动天下的“第一”荣耀与万众欢腾的喧嚣,正如潮水般褪去,沉淀入这座古老帝都的砖石缝隙之中。
然而,更深沉、更庞杂、更牵动天下格局的国事谋略与长远布局,却如同这悄然弥漫开来的浓重夜色,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四野,渗透进未来岁月的肌理。
凌云静坐主位,目光沉静如古井,将众人的建言一一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他知道,轰轰烈烈的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只是一个华丽而响亮的序幕,那场戏,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而此刻,在这静谧的书房里,与心腹智囊所谋所划的,才是真正关乎国运兴衰、未来格局的棋局。
真正的棋子,此刻方才拈起,落向那纵横十九道、无边无际的天下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