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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归木（第1页）

老砚闭眼的第三天，陈飞现码头边那棵一人高的树，树干变了颜色。本来灰褐色的树皮上，多了一些浅淡的纹路，像手指印。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纹路会微微泛出一层极淡的光，不仔细看根本留意不到。陈飞蹲在旁边看了很久，那些纹路和老砚脖子上的围巾皱褶很像。

那天下午，年轻砚提着灯来换油，蹲在树旁边，把手指按在树干那些纹路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灯里的油倒掉，换了新油，拧紧灯盖。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陈飞一眼，声音很轻。“那些纹路，是他的手印。”

“手印？”陈飞愣住了，他低头重新看树干。那些浅浅的纹路确实像手指的轮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知道了，就越看越像。几根手指的弧度，指节的位置，连掌根的厚薄都隐约可辨。

“他摸着这棵树长大的。”年轻砚提着灯走到码头尽头，弯腰把灯放在老砚旁边。“手印留上面了，树记住了。”

陈飞没有立刻接话，又看了一会儿树干，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食堂走。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砚蹲在老砚旁边，伸手把那条歪了的围巾捋顺，穗子整整齐齐垂下来。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那棵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码头前方，海面还是一大片灰蒙蒙的水，今天没有太阳。

食堂里，王磊在帮母亲剥蒜。蒜皮堆了一小堆，他剥得很慢，手指上沾着蒜皮碎屑。陈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蒜也剥，半天没剥开。他把蒜放下。“砚叔走了。”

王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我知道。”

“他在那坐着，不动了。根化到脖子了。”陈飞把蒜又拿起来，用力捏了一下，蒜皮裂了，他顺着一片一片往下剥，“他们说他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但眼还睁着，看着海。”

王磊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他等了几万年了。该休息了。”

陈飞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剥蒜。蒜汁辣得他手指疼，他没停。他剥了一大堆，碗装不下了，堆在桌面上。

王磊的母亲从灶台边走过来，看见那堆蒜，没说什么，拿了一个新碗，把蒜装进去，放进柜子里。她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码头方向。隔着玻璃，远处老砚的轮廓很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码头边生出来的另一根木桩。“他还在那坐着。”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王渊放下手里的菜刀。“他坐了那么久了，不差这几天。”

老李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窗外，又缩回去了。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切好的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吃饭了。”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食堂里的人陆续站起来，端了碗去打面。

面条端到桌上的时候，那一碗素面上飘着几片葱花，汤清亮的，冒着热气。王磊低头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出食堂。

码头上，年轻砚还蹲在老砚旁边。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棵树上。“他走了。”年轻砚的声音很稳，像在说天气。

王磊走过去，在老砚面前站住。老砚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眼珠不动了，瞳孔涣散开，散成很淡的灰褐色，像木头上的纹理。脚底的根已经完全木化了，和码头木板融为一体，看不出边界。围巾还在脖子上，灰的叠在墨绿的上面，穗子被风卷起来，轻轻搭在肩膀处。

王磊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老砚的手背。凉的，硬的，指甲已经变成了木质的褐色，骨节比前几天更突出，像是木头上长出了节疤。他把手缩回来，垂在膝盖上。“他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凌晨。”年轻砚说，“灯灭了一瞬，又亮了。我起来看，他就不动了。”

王磊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很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灯换了新油？”

“换了。灯芯也剪了。”

“那这灯是谁在点？”

年轻砚沉默了一会儿，看看那盏灯。“是他在点。”他指了老砚，“他的手还放在灯座上。”

王磊低头顺着年轻砚的手指方向看去。老砚的手确实搁在灯座边缘，五个指头微微蜷着，像握住了什么东西。指甲木化了，颜色和灯座一样。

食堂方向传来老李喊人吃饭的声音。王磊没有动，又看了一会儿老砚的手，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以后就在这了？”

年轻砚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把那棵一人高的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老砚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给他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下午，秀兰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手里没有拿针线，也没有拿毛线。只是坐着看码头方向。周定国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走了？”

“嗯。”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轻声说“围巾还在他脖子上挂着。灰色的，墨绿色的。织的时候量了他的身长，他瘦，围两圈刚好。不知道等他变成木头了，那围巾还会不会掉下来。”

周定国没有接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偏西，把那棵大树和码头边的小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从老砚身上拖过去，一直拖到海面上。风又吹过来，码头边那棵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穿得动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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