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砚完全木化以后,码头边多了一棵树。从远处看过去,他坐着的地方和旁边那棵一人高的树几乎连成了一片,像一片小林子。根从码头木板里长出来,和码头融为一体,谁都分不清哪是木头、哪是人。
老李每天傍晚会端一碗水放在他脚边,第二天早上碗空了,但碗里的水不是被喝掉的,蒸了。陈飞问老李为什么还要送,老李说“他在那坐着,我就是送一下,也不费事。”
年轻砚每天还是来码头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盏灯来,有时候只带自己。他坐在老砚旁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不说老砚以前的事,只说今天生了什么。
老李种了黄瓜,秀兰在织一条新的围巾,太阳很好,海上有几只海鸥飞过去,风是从北边来的。他说的这些事,老砚听不见,但他还是说。
王磊有时候也来码头,站在年轻砚身后,看老砚。老砚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下耷拉,像是睡着了。围巾还在脖子上,墨绿色的那一条盖在灰色的上面,穗子已经有些散开了,被海风吹得打结。
王磊站一会儿就走,什么也不说。陈飞问他去码头干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看看。”
秀兰那条新围巾织得很快,焦糖色的,毛线偏粗,织出来的针脚比之前的都大,看着厚实,拿在手里也沉。她织完那天,没有送去给谁,自己围在脖子上试了一下,觉得太扎了,又拆了,换了一团更细的线重织。
周定国在旁边看书,翻了一页,问“那条焦糖色的呢?”秀兰说扎脖子。周定国说那拆了可惜,秀兰没抬头,说“不拆穿着不舒服,白织了。”周定国没再说话,把书放下,帮她理线,手指笨拙,缠了好几下才解开一个结。
后院那片菜地里的生菜已经长到能吃了。老头蹲在地头,用剪刀贴根剪了几棵,放在篮子里,掐了一小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又嚼了嚼。他把篮子拎到食堂,放在水池边上。
老李中午做了蒜蓉生菜,端上来的时候,嫩绿的叶子在油里亮晶晶的。陈飞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愣了一下。“这生菜,比镇上买的好吃。”
老头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没有接话,低头喝粥,嘴角动了一下。
黄瓜也爬上了架子。竹竿上缠满了嫩绿的藤蔓,开了一些黄色的小花。老头每天早晚去看一圈,把歪掉的藤蔓扶正,用布条重新绑好。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有时候也来帮他浇水,两个人在地头并排蹲着,谁也不说话。
水浇完了,瘦高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老头继续蹲着,看了一会儿黄瓜花,才站起来。
王磊的母亲在食堂门口晒了一簸箕萝卜干。切好的萝卜条铺在竹匾上,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晒得卷了边,散出淡淡的咸香。王渊帮忙翻面,把底下的萝卜条翻上来,让它们晒得均匀。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条都理直了。王磊母亲从食堂出来,看见他在翻萝卜干,没说什么,转身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窗台上,也没说是给谁的。王渊晒完了萝卜干,端起那碗水喝了。
小雅把画架搬到了码头边上。她坐在离老砚几步远的地方,画那棵树。
画纸上那棵树的轮廓一天比一天完整,叶子的层次一点一点添上去。她画得很细,每一片叶子都仔细勾了边缘,连风的方向都画出来了。
小女孩有时候也来,蹲在她旁边看。
她不催,也不问,就蹲着看。有时候小雅画完一片叶子,她会说“这片叶子有点歪。”小雅就擦掉重画。小女孩说“现在正了。”然后继续蹲着看。
林砚把灯里的油又加满了。灯芯还是老砚换的那根,烧了几天,短了一截,火苗小了一点,但很稳,不冒烟。
他把灯放在老砚手边,老砚的手指还搁在灯座上,已经和灯座连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林砚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去碰那几根手指,就那么看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看着海。海面平静,远处的云很淡,天是灰白色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那棵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老砚的头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落回他肩膀上,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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