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暖和了。老李说立夏过了,地气上来了。
王磊的母亲把棉袄脱了,换上薄外套,王渊也跟着换了件单衣。食堂后院那片菜地里的生菜已经长到两指高了,嫩绿嫩绿的,阳光照在上面,能看清叶片上的绒毛。老头每天早晚浇两次水,用老李废弃的水缸接雨水,一瓢一瓢舀。
黄瓜种子也出了芽,他把竹竿插进地里,用布条绑成架子,等着它们往上爬。站在菜地边上,能看到那几排嫩苗正在悄悄挺直腰杆。
码头上,老砚的根已经化到腰了。从背后看过去,他整个人像是从码头木板上长出来的,腰以下和木头的颜色几乎一样,纹路也连成一片。
围巾还挂在脖子上,灰色的,洗过几水,颜色淡了,穗子有些散开,垂在木板上,风吹过的时候轻轻动一下。他的手还能动,每天傍晚会抬起来,摸摸旁边那棵到他腰际的芽。
芽的叶子已经长到十几片了,叶片宽大,边缘微微卷曲,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和树上的叶子一样。他抬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木头的关节没有完全打开,需要一点一点推过去才能碰到叶片。碰到之后,他就停在那里,手指贴着叶子表面,感受叶子的温度。
林砚每天来换灯油,把老砚那盏灯灌满,把灯芯剪短,不让火苗冒烟。年轻砚有时候来送饭,把粥碗放在老砚手边,等他摸到碗沿,用指头试一下温度,觉得刚好就端起来喝。
他喝粥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在数。有时候他喝到一半停下来,看着海面说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那句话说完了,他又低头继续喝粥,像什么都没生过。
陈飞有天下午提着鱼竿去码头,在旁边蹲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老砚的腰,又看了看那些根,然后低头系自己的鱼线,一边系一边问“砚叔,你这根化到腰了,疼不疼?”
老砚想了一会儿。“不疼。没感觉了。”
陈飞把鱼线系好,甩进海里。“那你还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不?”
老砚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翅膀扑棱棱的,划出几道弧线。过了很久,他说“记得。年轻时候的样。后来老了。老了的样子也记得。”他顿了顿,“现在在变的这个样,记不住。”
陈飞没有追问。他看着鱼漂在水面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就没有收杆,一直盯着水面。
王磊来码头的时候,老砚正在晒太阳。他眯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没有。王磊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低下头看他脚底那些根。根已经完全变成木头的颜色了,纹理和码头的木板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界限。王磊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老砚的脚踝。硬的,凉的,像摸到了一块木板。他缩回手,站起来,又看了老砚一眼。
年轻砚从食堂走出来,端着一碗水,走到王磊身边。“他听不见了。”年轻砚的声音很轻。
王磊转过头。“什么时候的事?”
年轻砚把水碗放在老砚手边。“今天早上。我叫他,他没应。低头看他的脚,根已经化到胸口了。”王磊重新看向老砚。老砚的胸口以下,已经完全变成了木头的颜色。他整个人只有肩膀以上的部分还是原来的样子,像一件还没完工的木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老砚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海。他眼珠动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脚,然后又看向年轻砚。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出一声很轻的、像风穿过枯叶的声音。年轻砚蹲下来,凑近他嘴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他说,树长大了。”
王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码头边那棵小芽,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树干有手腕那么粗,叶子密密实实的,在风里沙沙响。它和码头边上的另一棵小树挨得很近,像并排站着的两兄弟。
秀兰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织的围巾,墨绿色的,织得很密。她走到码头边,把围巾围在老砚的脖子上,压在灰围巾上面,系了一个结。“换季了。围厚点。”她嘴里说着,手上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个熟睡的老人。墨绿色的毛线贴着灰围巾,配在一起,颜色很耐看。
老砚低头看着那条墨绿色的围巾,过了很久,用很轻的声音说“暖和。”
秀兰笑了笑,转身走了。傍晚的时候,小雅把那棵刚冒头的芽画下来了。她坐在码头边上,画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仔细勾了轮廓。画完的时候,油灯已经在旁边亮起来了,灯光照在画纸上,叶子边缘泛着柔和的金色。她把画放在老砚旁边的地板上,“这颗芽,长好了。”
老砚低头看着画。他没有抬手,只是看着画纸上的线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真像。”
第二天早上,陈飞现老砚的眼睛闭起来了。他端着粥碗站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老砚没有反应,眼睛还是闭着,呼吸极轻,像一段木头在风里慢慢呼吸。陈飞蹲下来,把粥碗放在他手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的,硬的,和木头一样。他站起来,走回食堂,对老李说“砚叔睡着了。”老李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让他睡。”
那盏油灯还在码头边上亮着,白天也没有灭,火苗很稳。旁边那棵一人高的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也在等人。
从那天起,老砚没有再睁开过眼。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段码头本身长出来的木头,围巾在风里偶尔动一动,证明那里还有一个人。
喜欢幕后开局十二符咒改变世界请大家收藏幕后开局十二符咒改变世界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