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翻完地的那天下午,蹲在田埂上,把生菜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按了四行,每行间隔一拳宽,盖了一层薄土,用手心压平了。太阳晒在他后背上,晒得他冒了一层薄汗。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看着那一小片平整的土地,灰褐色的土面上看不出种子在哪,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哪。在土底下,在黑暗里,正准备破壳。
第二天早上,他端着一碗粥蹲在田埂上喝,现土面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的芽,嫩绿色的,像针尖,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他放下碗,蹲下来凑近看,用手指轻轻拨开土粒,露出底下的一丁点白根。他把土盖回去,端起粥碗继续喝。喝完,把碗送回食堂,又回来蹲了一上午,看着那些小芽。
陈飞路过的时候,他在田埂上坐着,双手撑着地,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那一小片生菜苗。阳光落在那些嫩芽上,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陈飞走过去蹲下来,也看着那些芽。“这得多久能吃?”老头想了想。“一个月。长得快的话,二十天。”陈飞点点头。“到时候能包饺子。”老头没接话。他看着那些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后院那块地翻好之后,又有两个人来帮忙了。其中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背微微驼,是门里出来的,以前在街上卖过菜。他蹲在地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行距,帮老头重新调整了沟的宽度,说这样透气。另一个人年纪更大些,头全白了,蹲下来不太方便,就坐在田埂上,把老李拆下来的旧木板钉在一起,做了两个小牌子,一个写着“生菜”,一个写着“小葱”,插在田埂边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老李出来送水的时候,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两个牌子,没说好不好看。他把水壶放在田埂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黄瓜也种点。爬架子的那种。”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好。第二天陈飞就买了黄瓜种子回来,塞进老头手里。
秀兰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条围巾织完了。白色的那条,给王磊母亲的,昨天晚上已经送过去了。她现在手里又起了一条,墨绿色的,毛线是陈静去镇上买围巾的时候顺手带回来的。线比之前几团都细,她说织起来慢,正好打时间。周定国坐在她旁边翻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着上面一行字。
“这页写的是门。”秀兰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是竖排的,繁体,边角泛黄了,但字迹还清楚。她不识字,看了两眼,又把目光收回到手里的织针上。“写门干什么?”
周定国把那行字念出来。“门者,根也。根者,连也。连者,通也。”秀兰的针停了一下。“什么意思?”周定国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意思是,门不是一扇门,是根。根长到哪,门就通到哪。”秀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墨绿色毛线,针在手指间慢慢动。“那老砚的根,就是门了。”周定国没有回答,把书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书放下,看着远处码头方向。
码头上,老砚脚底下的根已经完全变成褐色了,和木头的颜色一样。从远处看,分辨不出哪里是根,哪里是木板。他的脚和码头长在一起,边界模糊了。围巾还在脖子上,灰色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扫着膝盖。旁边那棵小芽已经长到膝盖了,叶子从八片变成了十二片。
年轻的那个砚从基地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走到老砚旁边坐下。他把汤碗放在两人中间。“秀兰炖的,冬瓜排骨。热的。”老砚端起碗,没有马上喝,先看了年轻的那个一眼,目光从对方脸上慢慢移到他手里的油灯上。
“你以后就住这了?”年轻的那个问。
老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汤碗。“住不了几天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吸了口气,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根化了,人也就化了。”年轻的那个没有接话,坐在旁边,看着海面上的夕阳。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散了。老砚把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脚。根已经和木板融在一起了,轻轻动一下脚趾,带起一片极细微的木屑。他没有再动,只是那么坐着,像码头本身就长出来的一个人。
码头边那棵新冒出来的芽,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着。林砚提着灯走过来,把灯放在老砚旁边,在老砚的另一侧坐下。三盏灯了。老砚那盏,年轻砚那盏,林砚那盏。火苗连成一片,像一条细细的光带。
“根化到哪了?”林砚问。
老砚低头看自己的脚。“膝盖了。再过几天,就到腰。”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看得见海吗?”
老砚抬起头,看着海。海面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光浪推过来,一直铺到天边。“看得见。根化了,眼睛还在。”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铜钱——王磊那枚,拼在一起,递到老砚手边。老砚低头看着,铜钱上的字快磨平了,中间的缝细得像一道疤。“门关了,你留着也没用。”老砚没有接,只是把它推回去。“留着。树在长,门还会开。”
夜里,月光照在码头上,那三盏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跳着。码头边那棵小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老砚坐在中间,根已经和周围的木板融为一体了,暮色里几乎看不清边界。
林砚坐在旁边,年轻的那个也坐在旁边。三个人都看着海,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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