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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新日子（第1页）

门里的人出来的第五天，基地里开始有了新动静。仓库那边多了十几个人，床铺不够睡，老李又去镇上拉了五张折叠床回来，铺在仓库最里面。那些人早上起来，不看手机不看表，先到树底下站一会儿。站够了再去食堂吃饭。陈飞问他们站什么，那个老头说，习惯了。在门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都站在街上等天亮。门里没有真正的天亮，只有灯亮。现在出来，看见真的天亮，反而不太习惯，得站一会儿才能踏实。

那天早上，方卫国起得比平时早。他走出宿舍，看见那个老头已经站在大树底下，仰着头，看树冠。方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一起看着树冠。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穿过树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老头先开口了。“这棵树，比我进去的那棵大。”方卫国点头。“外面长得好。”

老头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糙的，硌手。“在门里，也有树。蓝的，不长叶子，只光。后来光灭了，树就死了。这棵不一样。”他把手缩回去，“这棵会一直长。”

方卫国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两个人站了大约十分钟，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了。老头转身往食堂走，方卫国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进了食堂。

食堂里，老李正在盛粥。他看见老头进来，多盛了一碗，放在靠窗的位置上。“坐这儿。有太阳。”

老头坐下来，端起粥碗，没有马上喝。他看着窗外那棵树，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然后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十几分钟，喝完了，把碗端回水池边，放在老李洗好的那一摞旁边。老李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咚咚咚。

老头站在水池边没走。老李切完一把韭菜，把刀放下，看着他。“有事？”

老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这基地里，有地吗？”

老李擦擦手。“地？什么地？”

“种东西的地。在门里待久了，闲着难受，想种点什么。”

老李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后院有一小块空地。以前种过菜，后来没人管，荒了。你要种，自己收拾。”

老头点头，转身走了。老李看着他走出食堂，穿过操场，往后院去了。他拿起菜刀，继续切，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下午，王磊从宿舍出来，走到后院，看见老头在翻地。那把铁锹是雷栋从仓库找出来的，锈了，老头用砂纸磨了半天才磨亮。他挖得很慢，每一锹都翻得很深，把土块敲碎，把草根捡出来扔到一边。翻出来的新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湿的气味。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颗种子，是今天早上陈飞开车去镇上买的，生菜、小葱、黄瓜，各一小包。

王磊蹲在旁边看他翻地。老头翻完一趟，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这土还行。不瘦。”

“你种过地？”王磊问。

老头把铁锹插进土里，拄着它。“种过。进来之前，在家种了三亩。后来进来了，就没种过。”他看了看脚下的地，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这地比家里的好。日头足。”

他弯腰捡起一颗种子，捏了捏，放进挖好的沟里。“生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小葱慢点，但栽一次能长好几年。”他又放了一颗，把土盖上，用手拍了拍。

王磊伸手摸了一下那颗刚埋下的种子。土是温的。

傍晚的时候，秀兰在院子里把那三条围巾都叠好了。红色的那条加长了，蓝色的那条也织完了，白色的那条昨天夜里收的针。她坐在小板凳上，把三条围巾并排放在膝盖上，用手把毛线捋顺了。

小雅从食堂出来，走到她旁边，看见了那三条围巾。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条红色的围巾。毛线软了，洗过之后变柔了，但颜色还是红的，阳光下反着光。

“这条短的，加长了？”小雅问。

秀兰点头。“你长大了。原来那条短了。加了一截，配了新的线，有色差，但暖和。”她把红围巾举起来，搭在小雅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看看。”

小雅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红彤彤的，毛线贴着下巴，暖的。她伸手摸了摸，毛线很软，织得很密，针脚整齐，每一针都收得很干净。“暖和。”她说。

秀兰笑了。“那条蓝色的也是给你的，长款，能绕两圈。”她把蓝围巾也拿起来，叠好，放进小雅手里。小雅接过去，把蓝围巾展开又叠起来。“我都有两条了。”

“换着戴。洗了也不怕没得戴。”

小雅把蓝围巾抱在怀里，看着秀兰。秀兰坐在小板凳上，脸上有皱纹了，头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谢谢妈。”她叫出声了。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叠那条白围巾。“谢什么，织围巾又不费事。”她没有抬头，但手在抖，叠了好几下才把白围巾叠整齐了。她把白围巾放进旁边的篮子里，说“给你妈送去。白的好看。”

夜里，那条白围巾已经围在了王磊母亲的脖子上。她站在食堂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白围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王渊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她。“好看。”

王磊母亲伸手摸了摸围巾，毛线很软，很暖和。“秀兰织的。她手巧。”

王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围巾的穗子从她衣领里面拨出来，理顺了。两个人站在月光里，谁也没有说话。食堂的灯从里面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远处码头上，老砚还坐在那里，黑暗中看不清他，但那盏油灯亮着，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第二天早上，林砚提着灯去码头换油。他现那棵刚芽的种子已经破土了，两片嫩叶贴着地皮，像两只合起来的手掌。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叶子是温的。老砚还坐在那，脖子上围着的灰围巾已经歪了，他没有正过来，只是低头看着那棵新芽。他的脚底下的根已经从灰白变成了褐色，和码头木板的颜色几乎一样了，像是慢慢融合在了一起。

“它长得真快。”林砚说。

老砚伸手摸了摸那棵新芽，叶子在风里颤了颤，然后稳住了。“根扎下去了。有水有光，它就长。”他顿了顿，“你种的那棵，也长了。”他朝大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棵种在大树旁边的小芽也长高了，几片叶子张开，叶片上还带着晨露。两棵树隔了一段距离，但它们的根，连同老砚的根，已经在土里连成了一片。土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像脉搏跳动，从码头传到树下，再传回码头。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把油灯里的油加满，拧好盖子，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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