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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安顿（第1页）

门里的人出来后的第一个早晨，老李煮了一大锅粥。不是平时那种一锅粥，是三大锅，食堂的灶台全开满了。他天没亮就起来淘米，王磊的母亲也起来了，帮他切咸菜、蒸馒头。王渊在灶台后面烧火，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脸上红通通的。基地里从来没一下子来过这么多人。树底下站着的那些人，年轻的老的都有，穿着门里带出来的旧衣服，有的还穿着灰白色袍子。他们站在晨光里，看着食堂的烟囱冒烟，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像一群刚被放出来的羊，不知道该往哪走。

老李把粥盆端出来的时候，那些人自动排成了队，没人指挥。一碗一碗递过去，热气扑在脸上。最前面那个老头端着一碗粥，没有立刻喝，先抬头看了看天，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吸溜了一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喝，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呼噜声。

陈飞端着碗蹲在食堂门槛上，看着那些人喝粥。“他们吃完饭干什么？”他问老李。老李把空粥盆放在地上，擦了擦手。“住的地方安排了。仓库那边收拾出来了，铺了床板，能住十几个人。剩下的住宿舍，挤一挤。”

陈飞看了一眼仓库方向。雷栋昨天夜里带着几个兵连夜收拾的，地上扫干净了，铺了一层干草，上面盖了棉被——海神号解散前拉来的那些。被子还带着仓库的樟脑味，但看着暖和。

那些人喝完了粥，被带到仓库去认床位。最前面那个老头分到了靠窗的位置，他走过去，坐在床板上，按了按，软的。他抬起头，看着窗户。窗户外是那棵大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他看了很久，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盖好了，闭上眼睛。

食堂里人少了。王磊的母亲在洗碗，王渊在旁边擦碗。老李在收拾灶台。王磊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两半铜钱，拼在一起，中间的缝细得像一条线。他把铜钱放在桌上，盯着看。

门关了。他说。

王渊擦完一个碗，放下。里面没人了。

树还在长。王磊把铜钱收起来。根连在一起了。

王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还在想里面的事。

王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大树，叶子在风里摇。树根旁边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土也夯实了，看不出痕迹。

陈飞从门口探进头来。老砚还在码头上坐着。那棵芽又长了，到他膝盖了。

王磊站起来，走出去。码头上，老砚还是那个姿势，腿悬在海面上方，脚底下的根扎进码头木板里，顺着木纹往岸边的土里延伸。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眼睛。旁边那棵芽已经长到他膝盖了，四片叶子变成了八片，在风里摇。油灯放在另一边，火苗很稳。

王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门关了。

老砚点头。关了。

里面没人了。

老砚没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那棵芽，叶子是温的。树还在长。根还在连。

王磊看着他。你以后就一直坐在这？

老砚想了想。坐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

老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些白细的根从鞋底长出来，扎进码头木板里，根的颜色从白变成了灰，和木头的颜色越来越像。根在木化了。过不了多久，就分不清哪是根哪是木头了。

王磊低头看那些根，白里透灰，硬邦邦的，和木板纹路几乎一样了。那你还能动吗？

老砚摇了摇头。动不了了。和码头长在一起了。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棵树长大了，你就能在树荫底下坐着了。

老砚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那棵芽，叶子在风里摇。

傍晚的时候，秀兰端着一碗热汤走到码头。汤是冬瓜排骨汤，她用碗端着，碗沿上搁着勺子。她把汤放在老砚旁边。喝吧。热的。

老砚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你织的围巾，暖和。

秀兰在他旁边蹲下来。还有一条白的，快织完了。给王磊他妈的。

她戴着好看。老砚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热，烫得他吸了口气，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周定国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旧书。你在这坐着，也不闷？

老砚摇头。不闷。看海，看天，看你们。

周定国在他旁边坐下来。那门关了，你还看什么？

老砚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地上。看什么时候再开。

夜里，月亮很亮。林砚提着灯走到码头，把灯放在老砚旁边。火苗在风里晃。那棵芽又长了。他说。

老砚点头。看见了。

林砚在他旁边坐下。你以后就一直坐在这了？

老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那棵芽，叶子是温的。坐不了太久了。根木化了，和码头长在一起了。

那你还想进去吗？

不进去了。老砚看着海，海面被月光照得亮。里面没人了。我在这坐着，等门再开。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亮的种子，放在手心里。最后一颗。种哪？

老砚看了一眼，又看着海。种在码头边上。种在我旁边。长出来，陪着我。

林砚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木板上有一条缝，他用手指抠开，把种子放进去，盖上木屑，压了压。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老砚旁边坐下。种好了。

两个人在月光里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照亮了老砚脚边的木板缝里那一小点嫩绿。

月光下，码头边那棵小芽的叶子上，露水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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