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握得很紧,不像要松开的样子。王磊的手指被捏得疼,但没有抽回来。他往里探了探,手臂伸进了树心洞里,越往里越窄,树皮硌着胳膊,疼。手指摸到了手腕,再往上,是袖子,布料很薄,像麻布。他攥住那只手腕,往外拉,拉不动。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一拽,胳膊从树心洞里拔出来了。带出来一个人。穿着灰白色袍子,头很长,脸很白,闭着眼。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年轻,没有皱纹。砚的身体。三万年前留在门里的那个身体,没老过。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王磊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有气,很弱,像游丝。胸口在起伏,很慢,很久才抬起来一次。他睁开眼。眼睛和王磊的一模一样,亮,黑,瞳孔很深。他看着王磊,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
“你出来了。”王磊说。
砚的身体抬起头,看着王磊。“我是谁?”
王磊愣了一下。“你是砚。林砚的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袍子,袍子上全是灰,一拍就扬起一团雾。“外面的那个我,老了。”
王磊点头。“他老了。你还年轻。”
他站起来,脚踩在地上,晃了一下,扶住蓝树站稳。树心洞里还在光,但弱了,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他转过身,看着那棵蓝树,枝条上那些新芽全枯了,叶子卷起来,一碰就碎。
“它要死了。”他说。
王磊也站起来。“门要关了。走吧。”
两个人往外走。地下室的光暗了,楼梯上那些裂缝里的光也不亮了。走到街上,地上的裂缝还在,但光已经没了,只有灰蒙蒙的暗。街两边的房子在暗里显出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坟。王磊走在前面,砚的身体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街口,那道缝还在,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缝外面是海,灰蒙蒙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比之前凉了。王磊侧身钻出去,脚踩在码头上,实了。砚的身体跟着钻出来,脚踩在码头上,晃了一下,扶住王磊的肩膀站稳。
码头上站满了人。母亲在最前面,秀兰和周定国站在她后面,十二个守门人站在更后面,排成三排。老李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陈飞提着灯站在旁边,灯油快干了,火苗很小。林砚和砚并排站着,砚老了,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旧袍子,脖子上围着蓝围巾。他看见从缝里出来的那个人,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袍子,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但年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几步。一个老,一个年轻。老的那个先开口。“你出来了。”
年轻的那个点头。“你老了。”
老的那个伸出手,摸年轻的脸。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年轻的脸光滑的,温热的。老的那个把手缩回去,从脖子上解下那条蓝围巾,围在年轻的脖子上。
“你戴着。外面冷。”
年轻的那个低头看着围巾,蓝的,毛线软了,洗得白。“你怎么办?”
老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字铜钱,放在年轻的手心里。“我留在这里。你出去。”
年轻的看着手心里的铜钱,又看着老的那个。“你出去,我留下。”
老的那个摇头。“我老了。根扎了。走不了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石板。根从鞋底长出来,白的,细的,扎进码头木板里。
年轻的那个蹲下来,用手去拔那些根。拔不动。根缠得很紧,和木头长在一起了。
别拔了。拔不掉的。老的那个说。
年轻的那个站起来,把蓝围巾解下来,围在老的那个脖子上。你戴着。你冷。
老的那个摸了摸围巾,毛线软了。他不冷。
王磊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年轻,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他转过身,看着母亲。母亲站在那,脚是实的,踩在码头上,有影子。她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你出来了。
母亲点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不凉了,温的。
你的手还流血吗?
王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帕被血浸透了,看不出颜色。他把手帕解开,手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不流了。
母亲把他的手拉过来,用自己那条手帕重新缠上,系了一个结。蓝花手帕,洗得白。你以后别干这种事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王磊没说话。他看着那道缝,缝还在,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还有人吗?
母亲摇头。没了。都出来了。
王磊转过身,看着那十二个守门人,看着秀兰和周定国,看着那个年轻的身体,看着那个老了的砚。所有人都出来了。缝开始缩小,两边往中间挤,像一张嘴在合拢。缩到拳头大的时候,光从里面透出来,最后一次,然后灭了。缝没了。码头上的木板恢复原样,连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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