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的脚踩在石板上,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三十年没听见过自己走路的声音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石板凉丝丝的,从鞋底传上来。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周定国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脚踝,实的,温的,骨头在里面,皮肤在上面。
“能走了。”秀兰说。声音在抖。
王磊没抬头,还在割。第二根,第三根,根很密,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刀钝了,割不动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铜钱,拼在一起,用铜钱的边缘去割。铜钱比刀快,边缘磨损得厉害,但很锋利。根一根一根断,光从断口往外涌,金色的,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周定国的脚也松了。他站起来,跺了一下脚,石板震了一下。他看着王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王磊割完最后一根,站起来,手在流血,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里面的肉。他把铜钱放进口袋,用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走。去街上。”
街上那些裂缝更大了。光从地下涌出来,刺眼,像有几千瓦的灯泡埋在下面。墙根底下那棵种子芽了,不是往上长,是往下扎。根从土里翻出来,白的,粗的,像人的手臂,横在路面上。王磊踩过去,根很硬,硌脚。
秀兰和周定国跟在后面。秀兰走得很慢,腿还没恢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周定国搀着她,两个人的影子被地上的光照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到那扇贴福字的木门前。母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全白了。脚是透明的,根从鞋底长出来,扎进地里。她看着王磊,又看着他流血的手。
“割了?”
王磊点头,蹲下来,用铜钱割那些根。一根,两根,三根。根很粗,比秀兰的粗一倍。铜钱割下去,光涌出来,烫的。母亲皱眉,咬着嘴唇,没出声。最后一根断了,脚从透明变实。她往前迈了一步,石板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好几秒。
“走吧。”王磊站起来,手还在流血。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撕成两半,一半给他缠上,一半自己留着。手帕是白底蓝花的,洗得白。她低头缠自己的手,缠得很慢,手在抖。
王磊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两个人走出门,走进街里。秀兰和周定国跟在后面,四个人走在满是裂缝的街上,光从脚下涌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那堵墙前面,铁门开着。门后面是黑的,但地下透出的光照亮了楼梯。王磊走进去,母亲跟在后面,秀兰和周定国跟在最后面。楼梯很陡,石阶上全是灰。走到最底下,地下室。那棵蓝树的叶子全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但树心那个洞里的光很亮,金色的,照得整个地下室像白天。
十二个守门人站在树周围,脚底下的根缠到了膝盖。最前面那个老人看着王磊,又看着他流血的手。
“你来了。”
王磊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用铜钱割那些根。根很粗,缠得很紧,割一刀,光涌出来,老人皱眉。割第二刀,第三刀。根断了,老人的脚松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透明的地方慢慢变实,像冰块融化。
“能走了?”老人问。
王磊没回答,继续割。一个,两个,三个。他割了十二个,手在抖,刀在抖,铜钱上全是血。最后一个守门人的根割完,王磊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住蓝树站稳。
母亲走过来,扶住他。“够了吗?”
王磊喘了几口气,眼前慢慢亮了。“够了。”他看着那十二个守门人,脚都实了,能走了。最前面那个老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
“你叫什么?”
“王磊。”
老人点点头。“记住了。”
王磊带着他们往回走。十二个守门人走在前面,秀兰和周定国走在中间,母亲走在王磊旁边。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大家排成一队,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走到街上,地上的裂缝更大了,有的地方裂开能塞进一个拳头。光从下面涌上来,刺眼,像太阳从地底下升起来了。
王磊停下来。“还有人呢?街上那些。”
老人转身看着他。“他们不出来了。根扎得太深,拔不掉了。拔了,人就碎了。”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街两边那些关着的门,窗户黑着,没有光。那些人站在门后面,没有出来。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口,那道缝还在,窄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缝外面是海,灰蒙蒙的,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咸腥味。老人第一个侧身钻出去。第二个,第三个。秀兰和周定国出去了。母亲钻出去之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磊。
“你不出来?”
王磊摇头。“我再看看。还有人没出来。”
母亲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凉,手帕缠着手指,露出一截蓝花。
“你早点出来。”
她钻出去了。王磊一个人站在街上。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整条街都在晃。他走到那堵墙前面,铁门还开着。走进去,地下室,蓝树还在。树心那个洞里的光在跳,越来越快。他走到树前面,把手伸进洞里,摸到了什么——软的,温的,像一只手。
他握住了。
那只手也握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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