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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灯（第1页）

方卫国出来的第二天，码头上多了一把椅子。砚坐在那把椅子上，旁边放着那盏油灯，灯油是满的，火苗很稳。他坐了一整天，没动过。海面上没有动静，那道缝没有再开。

陈飞端着碗蹲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你吃饭吗？”砚摇头。陈飞把碗放在他脚边，走了。傍晚过来收碗，碗里的粥没动，上面落了一层灰。

夜里，方远来码头，站在方卫国身后。方卫国坐在码头上，脚悬在海面上方，和砚并排。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海风很大，吹得方卫国的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继续看海。

“爸，你进去过，里面什么样？”方远问。

方卫国想了想。“黑。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林砚提着灯来找我，灯一亮，就看见路了。”

“他把你带出来，自己没出来。”

方卫国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铜钱——林砚塞给他的，裂开的，拼不上了。他把两半放在砚手里。砚接过去，放在灯旁边，火光照着铜钱，铜钱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笔画都快磨平了。

“他还在里面。”砚说。

方远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砚指着那盏灯。“灯亮着，他就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门里面，林砚提着灯走在街上。灯油还够，火苗很稳，照亮了周围一小圈。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不是以前那些站在门口张望的老人，是从房子里面走出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旧衣服，脸很瘦，眼睛很亮。他们站在街两边，看着林砚。

林砚停下来。“你们是谁？”

最前面那个老头开口了。“守门人的家属。进来等人，等了几十年，没等到。”

林砚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不出去？”

老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石板。“扎了根了。出不去了。门缩了，根扎下来，拔不掉。”

林砚蹲下来，摸了摸老头的脚。凉的，硬的，像石头。和秀兰周定国一样。他站起来，提着灯继续往前走，那些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像落叶。

走到那堵墙前面，铁门开着。他走进去，那些人跟进去。地下室，那棵蓝树还活着，枝条上冒出了新芽，很小，绿的。树心那个洞还在，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光，金色的，很淡。

那十二个守门人回来了。他们站在蓝树周围，穿着灰白色袍子，低着头，一动不动。最前面那个老人抬起头，看着林砚。

“你回来了。”

林砚点头。“带你们出去。”

老人看了看自己的脚，透明的，根扎在石板里。“出不去了。我们和树长在一起了。树在，我们在。树死了，我们也死了。”

林砚把灯举高，光照着老人。老人脚底下的石板裂开了，根从里面露出来，白的，细的，密密麻麻，像头。他蹲下来，用手去拔那些根。拔不动。根缠得很紧，和石头长在一起了。

“别拔了。拔不掉的。”老人说。

林砚站起来。他看着那棵蓝树，树心那个洞里的光在跳。“里面有什么？”

老人走过去，把手伸进洞里，摸了一会儿，缩回来。手心里有一颗种子，很小，黑的，亮。他把种子递给林砚。“种下去。种在外面，树旁边。长出新树，门就能再开。”

林砚接过种子，握在手心里。凉的，像一颗石头。

林砚从铁门里出来，街上那些人还跟着他。他走到街口，停下来，转过身。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老头看着他。“你出去了，我们怎么办？”

林砚想了想。“我在外面种树。树长大了，门开了，你们就能出来。”

老头看着自己的脚，透明的。“等不到那时候了。根扎了，门开了我们也走不了。”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颗种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种子很小，黑得亮。“那我替你们种。替你们活。”

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转过身，往回走。其他的人也转过身，走了。街上空了，只剩林砚一个人。他站在街灯下面，灯油还够。

码头上，砚的油灯灭了。火苗跳了一下，灭了。灯油还有，灯芯烧完了。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灯芯，换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又亮了，比以前小一点，但很稳。

陈飞蹲在旁边看着。“吓我一跳。”

砚把火柴吹灭，扔进海里。“灯芯烧完了。换一根就行。”

“人也能换？”

砚看着海面。“人不能换。人只能等。”

方卫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看着海。海面很黑，没有光，没有一点亮。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食堂。方远跟在后面。

食堂里，老李在擀面条，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方卫国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老李头也没抬。“吃面？”

方卫国没回答。老李擀好面，切好，下锅。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他用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方远在旁边站着，看着父亲的背影。方卫国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面煮好了，老李捞了两碗，一碗放在方卫国面前，一碗放在方远面前。碗里是清汤素面，飘着几片葱花。

方卫国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咸了。”他说。

老李没接话，转身走回灶台，继续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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