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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两半（第1页）

林砚把那两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还在码头坐着，油灯灭了，灯油烧干了。海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看不见远处。砚从他旁边站起来，把灯拿走，回食堂找老李添油。

陈飞端着粥碗走到码头，蹲在林砚旁边。林砚没看他，一直盯着手心。陈飞瞥了一眼，看见那两半铜钱，拼在一起还是个圆，但中间那道缝很清楚。“真要用？”

林砚点头。“用了，门开一次。进去，把人带出来。”

陈飞喝了一口粥，烫得吸溜了一下。“里面多少人？”

林砚想了想。“几十个。有的在街上，有的在房子里，有的在地下室。还有的在树心里。”

陈飞把粥碗放下。“你一个人带得出来？”

林砚把两半铜钱合在一起，对齐了，中间的缝细得像一条线。“带得出来。他们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有人带他们出来。”

老李把油灯添满了，提过来递给砚。砚走到码头，把灯放在林砚旁边。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林砚把铜钱放在灯旁边，让火光照着它。两半铜钱在光里泛着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但那个“砚”字和“一”字还很清晰，笔画很深。

“你什么时候进去？”砚问。

林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现在。”

砚把那盏油灯举高，光照着林砚的脸。年轻的脸，和砚三万年前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把林砚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紧了紧。

“出来的时候，把这些人都带出来。一个别落下。”

林砚点头。他拿起那两半铜钱，合在一起，举到灯前。火光照着铜钱，中间那道裂缝开始光，金色的，越来越亮。光照到海面上，海面裂开了一道缝，窄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里面是黄的，暖的，和以前那道门一模一样。

林砚侧身走进去。缝合上了，海面恢复了灰蒙蒙的一片。砚提着灯站在码头上，火苗在风里晃。

门里那条街变了。街灯全灭了，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点光，很小，橘黄色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林砚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两边的房子关着门，窗户里没有光，黑漆漆的。他走到那扇贴福字的木门前，福字褪色了，角翘得更高了，风一吹啪嗒啪嗒响。门开着，里面没人。

母亲不在了。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碗柜门开着，里面没有碗。林砚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那间房子，门也开着，里面也没人。秀兰和周定国不在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两个碗，碗里还有水，半碗，没喝完。

他转身，往那堵墙走。墙上那扇铁门关着，他推了一下，开了。门后面是黑的，没有光。他往里走，走了很久。黑暗很浓，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认得路。走到最底下，地下室。那棵蓝树还在，但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条耷拉着，像要死了。树心那个洞还在，很深，看不见底。

十二个守门人不在。他们站过的地方空着，地上只有一圈脚印，很深的，踩在灰里。林砚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脚印。凉的，硬邦邦的，像踩了很久。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应。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渐渐消失。

林砚往回走。走出铁门，回到街上，街上还是黑的。他站在街中间，不知道往哪走。手里的铜钱裂开了，变成两个半片，光灭了。他用手指捏着，捏得很紧，指节白。

忽然街灯亮了一盏。不是他身后那盏，是前面远处那盏，橘黄色的，昏昏暗暗。灯下站着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件旧军装。方卫国。林砚愣了一下，走过去。方卫国站在灯下，眼镜片上全是灰，看不清眼睛。

“你怎么还在这？”林砚问。

方卫国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前走。林砚跟上去。走了几步，方卫国停下来，指着前面。那里也亮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瘦，矮，穿着碎花棉袄，头全白了。秀兰。周定国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旧军装，两个人手拉着手。

林砚走过去。秀兰看着他，笑了。“你来了。”

“你们怎么不出去了？”

秀兰看了一眼周定国。“出不去了。门缩了，我们卡住了。”

林砚低头看着他们的脚。脚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石板。和以前砚的脚一样，和门长在一起了。

“我带你出去。”林砚说。

秀兰摇头。“出不去了。根扎下来了。你走吧，把方卫国带出去。他还没扎根。”

林砚看着方卫国。方卫国站在灯下，脚还是实的，踩在地上，有影子。

林砚把两半铜钱合在一起，光又亮了。他把方卫国拉过来，让他站在光里。光照着方卫国的脚，脚从透明变实了。方卫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石板上，有声音了。

“走。”林砚推了他一把。

方卫国往前走，走进光里。光吞没了他。

林砚转身，看着秀兰和周定国。两个人还站在灯下，手拉着手，脚还是透明的。秀兰朝他笑了笑。

“你走吧。我们在这。等门再开。”

林砚站了两秒，转过身，走进光里。光灭了。街上又黑了，只剩两盏灯，照着秀兰和周定国，两个人在灯下，影子叠在一起。

码头上，海面裂开了。方卫国从缝里跌出来，摔在码头上，膝盖磕在木板上，疼得皱眉头。砚扶他起来。方卫国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脚，踩在木板上，实实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鞋面，硬的。

“出来了？”

砚点头。海面上的缝合上了，光灭了。林砚没出来。

砚提着灯站在码头上，等。火苗在风里晃，灯油还够。等了很久，缝没有再开。他把灯放在码头边上，退后一步，坐下了。

方卫国站在他旁边。“他还会出来吗？”

砚看着海面。“会。他把方卫国送出来了，自己还在里面。里面还有人。他得把他们都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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