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长了半个月,绿点变成了嫩枝。枝条从树干上抽出来,细得像筷子,上面挂着指甲大的叶子,叶子嫩绿,半透明的,对着阳光能看见里面的脉络。陈飞站在树下,踮起脚尖折了一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老李从食堂出来,看见他折树枝,骂了一句。陈飞赶紧把树枝藏在身后,咧嘴笑了。“我就看看。”
老李没真生气,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树枝拿过去,插在食堂门口的花盆里。浇了点水,把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太阳。“活了就是树,折了就死了。”陈飞点头,没敢再折。
那盆里的树枝过了一个下午,叶子蔫了。老李又浇了点水,用塑料袋罩住,第二天早上揭开,叶子又挺起来了。陈飞蹲在旁边看着,叶子嫩绿,上面还挂着水珠。
“活了?”陈飞问。
老李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口袋。“活了。插枝也能活,这树命硬。”
韩冰每天来树下站两回。早上跑完步来一次,傍晚吃饭前来一次。她把心口的火贴在树干上,能感觉到树里面的水在流,从根到梢,从树根底下很深的地方往上抽。那里面不止有水,还有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次来都感觉到它在长,不是树在长,是树根底下那东西在长。
陈静从指挥中心调了地质探测仪过来,在树根周围扫了一圈。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在树根底下四五米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轮廓。不大,直径一米左右。陈静把图像放大,轮廓清晰了一些,像一扇门。
陈飞凑过来看。“门?树底下有门?”
陈静把数据存下来,传给雷栋。雷栋看了半天,说可能是树根缠住了什么旧建筑的地基。陈静不太信,但也没再查。
夜里,砚提着灯走到树下,把灯放在树根旁边。光照着树根,那些树根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从树干底部向四面八方蔓延,扎进土里。有一条最粗的根,比大腿还粗,往下扎,不是往旁边走,是往深处走。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条根,土是松的,手指能插进去。他顺着根往下摸,土越来越湿,越来越凉。摸到一米多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圆的,光滑的,冰凉。
他把手缩回来,指头上沾着泥。林砚蹲在他旁边,也伸手去摸。摸到了那个圆东西,按了一下,没动。又按了一下,那东西晃了一下,像松动了。
“别按了。”砚说。
林砚把手缩回来。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边,油灯放在中间,照着那个被他们挖开的小坑。坑里面有一个圆形的物体,灰白色的,像石头,又像骨头,表面很光滑。砚把油灯举低,光照进去,那东西上有一道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是什么?”林砚问。
砚没回答。他把土推回去,盖上,拍了拍实。“别跟人说。”
第二天一早,王磊在树下碰见砚。砚蹲在昨天挖坑的地方,把土又扒开了。那个圆东西露出来了,比昨天更大一些,灰白色的,表面那些纹路在阳光下很清楚,不是蛇,是字。刻的什么看不清,笔画很细,被泥土糊住了。
王磊蹲下来。“这是什么?”
砚把油灯放在坑边。“门。以前的门。第一批守门人进去的那扇。”
王磊愣了一下。“那扇门不是关了吗?”
“关了。但门还在,埋在地下了。”
王磊伸手摸了摸那个圆东西,凉的,光滑的,像玉。手指摸到那些纹路,凹进去的,笔画很深。他用指甲把泥抠掉一点,露出一个字——“林”。
砚把油灯举近。“这扇门,是林砚三万年前进去的那扇。门关了,沉到地下了。树根找到了它,缠住了。”
王磊看着那条从树干伸出来的粗根,紧紧缠在那个圆东西上,像一只手握住了一个球。“树要把它挖出来?”
砚摇头。“树在吃它。”
王磊愣住了。砚站起来,把土推回去,盖住。“树根从门里吸养分。门越缩越小,树越长越大。”
“门缩没了会怎样?”
砚想了想。“门没了。彻底没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永远。”
王磊在树下坐了一整天。陈飞来叫他吃饭,他没去。小雅来送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地上,没再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树根底下那堆被砚盖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