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在大殿中回荡,令人心头凛然。他没有释放气势压迫,但仅仅坐在那里,就如同一柄出鞘三分的神兵,寒芒隐现,让人不敢直视。
刘云轩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抱拳躬身,不卑不亢地将对陈镇山说过的话,又清晰简洁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影蚀袭杀塔卫、索取巡逻路线口令的异常举动,以及古图所示地脉屏障可能存在隐患的警告。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并再次呈上那枚石符和影蚀杀手的物品作为佐证。
苏烈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目光在刘云轩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殷老、林牧、墨心等人,最后落在陈镇山身上。
“镇山,你如何看?”苏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镇山起身,肃然道:“回大人,韩莹与赵猛遇袭之事,证据确凿,影蚀贼子潜入塔基,袭杀我塔卫,此事已非同小可。至于刘小友等人所言古图与地脉隐患……末将已验看过那石符,确对地脉灵气有独特感应,炼制手法古拙,与塔内某些古老传承相似。殷离道友亦愿作保。末将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脉屏障关乎塔基稳固,不容有失,当立即秘密排查,尤其是丙字区附近。”
苏烈微微颔,又看向下那位面庞黝黑、身披重甲的秦都统:“秦都统,你主管塔内防务巡查,近来可现异常?”
秦都统声音洪亮,如同闷雷:“回苏大人,末将麾下儿郎日夜巡查,近来确有一些区域回报灵力波动异常,尤其是丙字、戊字等偏僻废弃区域,时有微弱邪气残留,但转瞬即逝,难以追查。也曾有巡逻小队报告队员短暂失联后又自行归队,言称一时迷路,查无实据。如今看来,恐与影蚀作祟有关!末将请求增派人手,彻查各废弃区域,揪出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他语气激昂,透着对影蚀的深恶痛绝。
苏烈手指敲击的动作停下,目光重新回到刘云轩身上:“刘云轩,你等来历,殷离道友已代为说明。你等仗义出手,救我塔卫,此乃义举,本座代镇渊塔谢过。你所言地脉隐患,事关重大,本座会着人详查。然镇渊塔自有法度,你等外人,即便有殷离道友引荐,亦不可随意参与塔内核心事务。”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你等既与影蚀结怨,又有心出力,本座可予你们一个机会。秦都统。”
“末将在!”
“着你安排,让刘云轩等人暂入‘巡查处’,挂‘客卿巡察’衔,受你辖制。一则,他们熟悉那伙影蚀杀手,或可协助辨认追查;二则,他们所言地脉隐患,可令其持那石符,在你派人监督下,于特定区域进行探查,以验真伪。记住,一切行动,需听从调度,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接近塔内核心禁地。你可能约束?”
秦都统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必严加管束!”
苏烈又看向刘云轩:“刘云轩,你等可愿意?挂此虚衔,无正式塔卫之权责,但有配合调查、提供线索之责。若你等所言为真,助塔内清除隐患,自有奖赏;若有不实,或心怀叵测,镇渊塔之法,亦不容情。”
这安排可谓滴水不漏。既给了刘云轩等人一个暂时栖身和参与调查的名义,又将其置于秦都统的监管之下,且明确了权限和后果。客卿巡察,听着好听,实则无甚实权,更多是协助与证明之用。
刘云轩心念电转,这已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有了这个身份,他们便可在塔内一定范围内活动,探查地脉屏障之事也有了由头。至于监督约束,本就在意料之中。
“晚辈等人愿意!多谢苏大人给予机会,定当竭尽所能,协助查清影蚀阴谋,验证地脉虚实。”刘云轩躬身应下。林牧、墨心等人也随之一同行礼。
“好。”苏烈点头,脸色稍霁,“既如此,秦都统,你带他们下去,安排住处,告知规矩。韩莹。”
“属下在!”韩莹连忙上前。
“你护持有功,亦需休养。赵猛伤势稳定后,着你协助陈卫长,详查戊字区近日异常,尤其是你们遇袭前后,可疑人事,细细报来。”
“是!”
苏烈又看向殷老:“殷离道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此番引荐,有劳了。道友既回塔内,不妨暂居旧所,若有闲暇,本座再与道友叙旧。”
殷老拱手:“苏大人客气了。老朽残躯,能为镇渊塔略尽绵力,也是应当。若有需要老朽之处,但凭差遣。”
苏烈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秦都统会意,对刘云轩等人道:“你们随我来。”说罢,对苏烈和陈镇山行礼后,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刘云轩等人向苏烈、陈镇山行礼后,紧随其后。
那青袍文士也起身,对苏烈微微一礼,目光在刘云轩等人背影上掠过,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也缓步离开。
出了震雷殿,秦都统带着刘云轩等人穿行在塔内森严的廊道殿宇之间。塔内空间远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庞大复杂,如同迷宫。不时有身着统一服饰的塔卫小队巡逻经过,见到秦都统,皆肃然行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沉重的氛围,与地脉甬道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
“我叫秦武,现任镇渊塔巡查都统,主要负责塔内各区域日常巡视、警戒及内部防务。”秦都统边走边说道,声音依旧洪亮,“苏大人将你们安排在我麾下,是信任,也是考验。我老秦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你们救了塔卫兄弟,我承你们的情。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挂了我巡查处的名头,就要守我巡查处的规矩!”
“秦都统请讲,我等必定遵守。”刘云轩道。
“第一,不得擅离指定活动区域,尤其是丙字区以外及塔心上层区域,没有我的手令,半步不得踏入!第二,一切行动,需事先报备,经我批准,并由指定人员陪同。第三,与塔内任何人接触,不得私下传递消息,不得打探与任务无关之事。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秦武停下脚步,转过身,虎目炯炯地盯着刘云轩,“你们所说的地脉探查,我会安排可靠人手陪同,在指定区域进行。若真有现,是大功一件;若是虚言,或是另有图谋……”他眼中寒光一闪,“我秦武第一个不饶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刘云轩等人齐声应道。秦武的态度虽然强硬,但透着军人的直爽,比起那些笑里藏刀之辈,反而更让人安心几分。
“嗯。”秦武脸色稍缓,“你们暂时就住在巡查处在戊字区的驻地‘铁卫营’。那里条件简陋,但胜在清净。韩莹也会暂时调到铁卫营协助,她熟悉戊字区情况。给你们三天时间休整、熟悉环境,三日后,开始执行探查任务。具体区域,待我与陈卫长商议后定夺。现在,跟我去领身份令牌和衣物。”
秦武领着众人来到一处名为“庶务堂”的殿宇,办理了简单的登记,领取了几块黑铁所铸、刻有“巡察”二字和简单编号的身份令牌,以及几套灰色的、与低阶塔卫样式略有不同、袖口绣有银色波纹的劲装。这算是客卿巡察的“制服”。
随后,他们来到了位于戊字区边缘的“铁卫营”。这是一片由黑石垒成的联排屋舍,比起哨所规整许多,外围有简易的阵法笼罩,入口处有塔卫值守。营内除了巡查处的轮值人员,还有一些像他们这样的“客卿”或临时征调的好手居住,气氛比塔内核心区域要松散一些,但也井然有序。
秦武将刘云轩等人交给一名姓孙的巡察队长安置,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安排调查和布置任务了。
孙队长是个面容和善、修为在筑基后期的中年汉子,安排他们住进一排空置的石屋,又简单交代了营内规矩和饭食等杂事,便也离开。
石屋内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几人聚在刘云轩的屋内,布下一个隔音的小禁制。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岳山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这秦都统,看着严厉,倒是个直性子。”林牧沉吟道,“有他监管,我们行事虽有限制,但也少了些暗中掣肘。只是那苏镇塔使,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我们。”
“苏大人身居高位,统管防务,谨慎是必然的。”柳青璇道,“能给我们这个机会,已是难得。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借助这‘巡察’身份,探查地脉屏障的薄弱点了。”
墨心轻声开口:“那位引我们进殿的青袍文士,看我们的眼神,有些奇怪。”
刘云轩点头:“我也注意到了。此人气息阴柔,不似秦都统这般刚猛。而且,苏大人与陈卫长、秦都统议事,他在侧,身份恐怕不低。我们初来乍到,需谨言慎行,除了秦都统和陈卫长安排的人,其他人等,尽量少接触。”
殷老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小友所言极是。”只见他不知何时已来到门外。
众人连忙开门将殷老迎入。殷老布下更严密的隔音禁制,这才低声道:“方才那青袍文士,若老朽所记不差,应是苏烈麾下参事,名为高阙,其人长于谋略,心思缜密,但……城府颇深,与塔内某些派系往来密切。苏烈用他,是取其才,亦需防其心。你们要多加留意此人。”
刘云轩心中一凛,拱手道:“多谢殷老提点。”
殷老摆摆手,神色略显凝重:“安顿只是第一步。苏烈允你们探查,既是机会,也是试探。三日后,无论派你们去何处探查,必有人严密监视。你们所持石符,虽能感应地脉异常,但地脉屏障结构复杂,薄弱点也非固定不变,古图所示未必完全准确,探查需万分小心,更要提防有人从中作梗。影蚀能在塔内袭杀塔卫,其势力渗透恐比我们所见更深。老朽会设法联络几位旧识,探听塔内近日风向,你们在营中,亦要留心。”
众人皆点头称是。初入镇渊塔,看似有了立足之地,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地脉屏障之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影蚀的阴谋、塔内可能的暗鬼,更如隐藏在水下的礁石,稍有不慎,便是舟覆人亡之局。
刘云轩握了握袖中的龟甲残片,感受着其与怀中混沌元珠微弱的共鸣,心中暗自思量:三日后探查,或许是自己验证龟甲地图,并寻找地脉之核线索的关键。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镇渊塔内,唯有步步为营,方能寻得那一线生机与机缘。而墨心似乎对塔内气息有所感应,林牧、柳青璇、岳山岳林亦是可靠伙伴,殷老更是深不可测……只要小心谨慎,未必不能在这漩涡中,搏出一片天地。
夜色渐深,铁卫营内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黑沉沉的塔身巨影。在这座镇压归墟、隔绝两界的古老巨塔深处,新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而无人察觉,在铁卫营某处阴影角落,一点微不可查的幽光一闪而逝,如同暗中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