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镇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在偏厅内回荡。其话语中的寒意,让韩莹脸色一白,岳山、岳林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林牧和柳青璇也绷紧了神经。殷老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没有作声。
面对这近乎质问的威慑,刘云轩并未慌乱。他心知陈镇山并非真的要将他们“其罪当诛”,否则也不会让铁队长将他们带到卫所。这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施加压力,以判断他们所言的虚实,以及他们的来意和底气。
刘云轩深吸一口气,迎着陈镇山锐利的目光,拱手道:“陈卫长明鉴。晚辈等人自知人微言轻,更知兹事体大,不敢有丝毫虚言。古图所载信息或许年代久远,未必完全准确,但地脉屏障关乎镇渊塔根基,关乎归墟安稳,但凡有一丝隐患可能,便不容轻忽。影蚀贼子,凶残诡谲,其爪牙已能深入塔基袭杀塔卫,所图为何,不言而喻。晚辈等人机缘巧合,获知一二,又蒙殷前辈引荐,不敢藏私,更不敢坐视不理。至于扰乱军心之说……”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柄影蚀短刺和黑色令牌,语气转沉:“敢问陈卫长,是如实禀报可能存在的隐患、并已造成伤亡的敌踪更为紧要,还是为了所谓的‘稳定’,对眼皮底下的刀锋视而不见、任由奸细潜伏更为危险?晚辈等愿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更愿为查证此事、清剿影蚀,效犬马之劳!”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急性,又将自身定位在“报信者”和“愿效力者”的位置,同时隐含提醒——影蚀已经动手,塔内并不安稳。
陈镇山敲击椅背的手指停了下来,虎目凝视刘云轩,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分量和决心。偏厅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陈镇山缓缓开口,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年轻人,口才不错,胆量也不小。你说影蚀袭杀塔卫,证据确凿,本卫长自会严查。但你所说的古图,屏障薄弱,甚至影蚀图谋地脉之核……空口无凭。你可知,地脉屏障乃镇渊塔根本,其结构乃是绝密,便是本卫长,也仅知大概。你一份不知来历的古图,如何取信于人?”
刘云轩早有准备,他取出那枚得自地脉石室、已与龟甲残片有所呼应的古朴石符(地枢长老遗留灵力激后,与龟甲一同浮现的一次性指引符),双手呈上:“陈卫长,此物乃与古图同源,是晚辈在那处古祭坛所得。此符对地脉灵气异常敏感,在接近特定地脉结构时,会有微光示警。晚辈不敢妄言知晓屏障具体所在,但可借此符,在特定区域进行探查,或可有所现。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晚辈愿将此符暂时交由卫长,请卫长派人监督验证。”
他没有拿出龟甲残片,那是他最大的倚仗和秘密,只拿出这枚功能单一的石符作为佐证。既显示了诚意,也保留了底牌。
陈镇山目光落在石符上,那石符材质古朴,隐有灵光内蕴,确实不似凡品。他示意铁队长接过。铁队长将石符呈上,陈镇山拿在手中,输入一丝真元感应,石符表面顿时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并微微震颤,指向某个方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认出了这石符的炼制手法与塔内某些古老传承有相似之处。
“此物……确有几分玄妙。”陈镇山将石符放在一旁桌案上,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殷老,“殷道友,你作何看?”
殷老这才慢悠悠开口:“陈卫长,老朽与这几位小友相识虽短,但一路行来,观其言行,并非奸邪之辈,更有侠义之心。他们所言古祭坛、地脉隐患,与老朽所知某些古老记载,亦有印证。影蚀近来动作频频,归墟外围亦不安宁,恐有大图谋。地脉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谨慎查证,总好过祸起萧墙。”
殷老的话,份量又自不同。他虽已离塔多年,但毕竟曾是塔内老人,且手持那枚意义特殊的铁牌。他的话,让陈镇山神色更为凝重。
陈镇山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显然在飞权衡。塔卫遇袭是真,影蚀渗透是真,高层意见不合也是真。此刻若刘云轩等人所言为虚,不过是多费些手脚查证;但若所言为实,而他却因谨慎或怀疑错过预警,那后果不堪设想。尤其对方还提到了“地脉之核”,那是镇渊塔真正的命脉所在!
片刻,陈镇山似乎有了决断,他抬眼看着刘云轩:“好,本卫长姑且信你们几分。但事关重大,非我一人可决。你们需随我去见苏烈镇塔使,当面陈情。苏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公断。”
这正在刘云轩等人预料之中,也是他们所求。若能面见第四镇塔使苏烈,陈情成功,不仅能获得正式的身份和庇护,更能借助塔卫力量,对付影蚀,探查地脉。
“全凭陈卫长安排。”刘云轩恭敬道。
“不过,在见苏大人之前,有些事需问清楚。”陈镇山话锋一转,“你们说在古祭坛得到信息,那古祭坛在何处?是何模样?除了这石符和所谓信息,可还得其他物品?袭击你们的影蚀杀手,具体修为如何,所用何功?你们又是如何将其击退?”
这些问题细密而关键,既是核实,也是进一步试探刘云轩等人的底细和实力。
刘云轩早有腹稿,将古祭坛的大致方位(隐去地脉石林具体入口)、外观描述一番,提到祭坛有防护阵法,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进入,得到石符和一段模糊的意念信息(关于屏障可能有损,需警惕影蚀),至于龟甲残片和其他细节,则一语带过或略去不提。对于战斗过程,他如实描述了影蚀杀手的诡异身法、腐灵毒的厉害,以及高瘦黑袍人金丹中期的修为,提及己方是凭借殷老对地形的熟悉、众人合力,以及一件偶然所得、可克制阴邪之力的宝物(指墟妖魂核)才侥幸击退强敌,并未过分夸大自身实力。
陈镇山听得仔细,不时追问细节,刘云轩皆谨慎应答,与韩莹之前的描述、殷老的补充也基本吻合。陈镇山虽未必全信,但也挑不出太大破绽,尤其刘云轩提到那克制阴邪的宝物时,他眼中若有所思。
“金丹中期……影蚀这次倒是下了本钱。”陈镇山冷哼一声,对铁队长吩咐道,“铁峰,立刻加派人手,秘密排查戊字区及相邻区域,尤其是废弃外廊和丙字区附近,寻找影蚀可能留下的痕迹和据点。另外,将赵猛遇袭之事、以及这几位的说辞,整理成文,我要即刻面呈苏大人。”
“是!”铁峰领命,快步离去。
陈镇山又看向刘云轩等人:“苏大人此刻应在‘震雷殿’处理公务。你们随我来。韩莹,你也一起,将遇袭经过再向苏大人详细禀报。”
“是,卫长!”韩莹应道。
众人跟随陈镇山走出偏厅,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座更为宏伟、通体由深紫色雷击木构建的大殿之外。大殿匾额上书“震雷殿”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隐隐有雷光流转,散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息。殿外守卫皆是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精锐塔卫,见到陈镇山,肃然行礼。
“陈卫长,苏大人正在殿内与秦都统议事。”一名守卫低声道。
“秦都统?”陈镇山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随即恢复常态,“无妨,我有紧急军情禀报,你且通传。”
守卫进去片刻后返回:“陈卫长,苏大人请您进去。”
陈镇山对刘云轩等人道:“你们在此稍候。”又对韩莹示意,“韩莹,随我进来。”
陈镇山带着韩莹进入震雷殿,刘云轩等人则在殿外等候。殿内隐隐有谈话声传出,但听不真切。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陈镇山,而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略显阴柔、身着青色文士袍的中年男子。此人气息隐晦,但目光扫过刘云轩等人时,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令人不太舒服。
“你们就是陈卫长所说的那几个外来修士?”青袍文士开口,声音有些尖细。
“正是,晚辈刘云轩,见过大人。”刘云轩拱手道。
“嗯。”青袍文士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墨心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异色,随即道,“苏大人有令,着你等进殿问话。记住,殿内不得喧哗,苏大人问什么,答什么,不得妄言。”说完,转身引路。
刘云轩等人跟在其身后,步入震雷殿。殿内空间开阔,陈设古朴威严,上主位坐着一位身着紫袍、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是第四镇塔使苏烈。其下方左右,分别坐着陈镇山和另一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披着黑色重甲的大汉,想来便是那位秦都统。韩莹恭敬地站在陈镇山身后。
苏烈的目光如电,瞬间落在进门的刘云轩等人身上,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来,比陈镇山更甚数筹,那是久经杀伐、执掌权柄的上位者威势。
“就是你们,杀了影蚀的人,救了塔卫,还说地脉屏障有隐患?”苏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之音,直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