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士兵呢?”他又追问,“曹操的那些骑兵,那些被派到冀州烧杀抢掠的兵——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又不读书,哪懂什么君为臣纲?为什么他们也愿意为大汉赴死?”
贾诩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怎么说呢。
不是意外。
是一种“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神情。
“主公,那些士兵不需要懂什么叫君为臣纲。”
贾诩转过身,背靠着城垛,双手拢进袖子里。
“不管百姓识不识字,忠君爱国这一套东西,已经被上面的人用了几百年了。它不是写在书上的。它在街坊的闲话里,在村口老人的故事里,在酒馆里说书人的段子里,在每一个孩子从小听到大的道理里。”
“当兵就要效忠天子——这句话不需要你读过书。你爹说过,你爷爷说过,你村里的里正说过,你身边所有人都这么说。”
“你没读过董仲舒的文章,不要紧。董仲舒的文章,已经变成了你爹教你的那句话。你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但你信。”
“更要紧的是——”贾诩的语气压低了半分,“这套东西已经变成了一种绝对正确。”
“绝对正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这个国家烂成什么样子,只要你有半点违背忠君爱国的迹象,你身边的人就会打压你。不是朝廷打压你。是你的邻居,你的亲戚,你的同袍。”
贾诩的声音很平静。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一个士兵在军营里说了一句天子无道,不需要将军来处罚他。他身边的战友会先揍他一顿。因为他说出了所有人不敢想、不敢说的话。”
“别人不是认同他。别人是害怕——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我们这些年的效忠算什么?我们流的血算什么?我们死去的兄弟算什么?”
“所以他必须是错的。”
“必须的。”
张皓的脊背微微凉。
“这就是权力?”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贾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几息。
“主公觉得什么是权力?”
张皓想了想。
“让别人听自己的话?”
“太浅了。”
贾诩这两个字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张皓倒也没恼。
他已经习惯了贾诩的说话方式。
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了顾及谁的面子而拐弯抹角。
他要么不说,要么一刀见血。
“那你说。”
贾诩的目光转向远方。
城下的官道延伸向南,消失在暮色深处。
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是邺城城外的流民聚落。
半个月前被汉军蹂躏过的土地上,已经有人在重新点火做饭了。
“权力分五层。”
贾诩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最底下一层,是人生而有之的力量。”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力气大,能搬动别人搬不动的石头。你手里有钱,能买到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你有一门手艺,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器物。这是最原始的权力。人人都有,多少不同。”
“这种权力的好处是——你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你自己就能解决问题。”
“坏处呢?”张皓问。
“坏处是——你得在场。”贾诩说,“你力气再大,你睡着了就搬不动石头。你钱再多,花光了就没了。你手艺再好,你只有一双手,做不了一万件。”
“受限于你自己的身体、精力和时间。这是直接权力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