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轻轻地抚过这片大地,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风里希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那片已经看不出废墟痕迹的村庄。
有时候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在清晨醒来,以为外面还有没封顶的屋子在等着她。但推开门,看到的是整整齐齐的茅草屋顶沿着山坡一层一层铺下去,炊烟从每一间屋子的灶坑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她需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重建已经完成了。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焦土。吕岳大战的余火烧光了整片整片的林子,洪水把平原地带冲成了泥沼,山坡上到处是倒塌的窝棚和散落的碎石。
那时候她每天天没亮就爬起来,揣着几块冷薯根从这个工地跑到那个工地。石灰窑、采石场、木料场、台基工地,一天跑下来草鞋能磨穿一双。
现在草鞋还是磨得很快,但不是因为跑工地了。是因为村子大了,从村头走到村尾就要好一会儿,她又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东家看看房顶漏没漏,西家看看墙缝要不要补,一圈转下来天就黑了。
河道的淤泥早就被禹带人挖通了。河水从远处的山峡里流出来,经过村前的河湾往南拐进平原。河湾两边的河滩上已经没有人住窝棚了,那些从下游逃过来的灾民全部搬进了坡上的新屋里。河滩现在种上了庄稼,粟米和薯根的叶子在河风里翻着绿浪。
采石场和窑场还在用,但不用像三年前那样日夜赶工了。老姜在窑场旁边又挖了两座新窑,烧出来的石灰供着附近好几个村子。滑道也修好了,圆木并排铺成的轨道从采石场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石料放在木排上往下滑,吱吱呀呀响一路。村里的孩子们最喜欢趴在滑道边上看着木排滑下去,每滑一次就拍着手喊。
去海边的提议是禹先提的。
那天傍晚四个人坐在议事棚里,禹忽然说了一句:“河道修完了,水渠也挖好了。我想去看看海。”
姬轩辕一听就站起来了,说他早就想去海边抓螃蟹,麻袋都准备好了,听别人说那些长得像蜘蛛的玩意鲜美无比,每次想起来都把他馋的直流口水。
“师父?”
风里希没见过海,拉着羽墨轩华的袖子问师父去不去。羽墨轩华点了点头。
从村子到海边要先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三年前这片丘陵上还是光秃秃的,吕岳大战的冲击波把树全部连根拔起来了。现在山坡上已经重新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野兔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看到有人来就嗖地钻进洞里。
姬轩辕在路上摘了几颗野果,分给每人一个。野果酸得风里希直皱眉,但禹面不改色地吃完了,还说比当年打仗时挖的草根甜多了。
四人走了几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海就在眼前展开了。
风里希以前没见过海。她从小在河边上长大,见过最大的水面就是涨水时的河道,宽也不过数百步。
可是海完全不一样,海没有对岸,蓝灰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糊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海浪一排接一排地涌上来,在沙滩上铺成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再涌上来。海风吹在脸上又湿又咸,带着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腥味。
她站在沙滩上,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浪头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草鞋才回过神来。她赶紧把草鞋脱了,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脚趾踩下去会陷进一个浅浅的坑,浪花涌上来的凉水刚好没过脚踝,把温热和清凉交替着冲刷在皮肤上。
她深吸一口海风,随后一个大浪打来,直接把风里希浇了个透心凉
“呸呸呸!师父!这里的水是咸的!”
羽墨轩华已经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了。她背靠着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的巨石,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平线。海风把她长袍下摆吹起来,露出脚踝和小腿。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兽皮酒囊,是从村里带的浊酒。她听到风里希的喊声,笑了笑,举起酒囊朝她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姬轩辕一到海边就直奔沙滩。
他把肩上扛着的几个麻袋往沙滩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个最小的,蹲下就开始捡贝壳。他捡贝壳的姿势和他打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只见他弓着腰,低着头,眼睛贴着沙滩一寸一寸地扫,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每捡到一个他觉得好看的贝壳就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手指把壳面上的沙粒一颗一颗抹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麻袋里。
风里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捡了一会儿。
“轩辕大哥,你捡这么多贝壳干什么?”
姬轩辕头也不抬,眼睛继续扫着沙滩。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注意到没有,最近集市上好多人都在用贝壳换东西。”
他把一个刚捡到的白色贝壳对着太阳照了照,吹掉上面最后一点沙粒,放进麻袋里。然后他直起腰来,换了个姿势蹲着,一边继续扫着沙滩一边说。
“我上个月去海边的村子拿兽皮换粟米,碰到一个老渔民,他拿了三个贝壳换走了人家一整袋粟米。我当时就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又轻又好带,不怕坏不怕潮,走到哪儿都能换东西。你想想,以前没有大家都认的东西,换东西全靠碰运气。你要换柴,砍柴的人不要你的粟米,他要陶罐。你就得先找烧陶的人用粟米换陶罐,再拿陶罐去找砍柴的人换柴。跑好几趟,腿都跑细了。”
他又捡起一个淡粉色的小贝壳,对着太阳看了看纹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如果大家都认贝壳,那就不一样了。你把粟米换成贝壳,再拿贝壳换柴,一步就到位。你换什么都行,只要对方也认贝壳。这东西以后一定会被大家抢着用,趁现在还没多少人意识到这个,我先多囤一些。你想想,等以后所有人都知道贝壳好使,都跑来海边捡,那沙滩上还能剩下啥?啥都不剩了。到时候手里攥着贝壳的人,想换什么换什么。”
风里希歪着头看他,似懂非懂。她平时跟数字和尺寸打交道多,在工地上算石料算木料从来不犯迷糊,但这种还没生的事情她总觉得有点远。
“那你打算换什么?”
“那当然是换地啊。换一块好地,挨着河边的,土要肥,旁边最好还有片林子。”
姬轩辕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他把那个淡粉色的贝壳放进袋子里,然后又拿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普通白贝壳,在手里颠了颠,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兴致勃勃变得有点不是滋味。
“风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看我领着人到处打仗,砍混沌残党跟砍瓜似的,拳打鳞甲脚踩石板,威风得很。打完仗回来你看我有啥?什么都没有。住的还是你们三年前帮我搭的那个破棚子,墙缝到现在都没抹严实,我自己都没空修。冬天风一刮,我裹着三张兽皮还冻得直哆嗦。”
他把贝壳往袋子里一扔。
“我今年多大了你算算。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我呢?连个上门坐坐的姑娘都没有。上回好不容易有个姑娘路过我那棚子,我赶紧把门推开请人家进来喝口水,你猜怎么着?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墙缝里呼呼往里灌风,门口连个像样的兽皮帘子都没有,扭头就走了。我连水都没来得及烧。”
风里希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捂着嘴别过脸去。姬轩辕看她那表情,自己也笑了。
“你笑吧。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在外面我是带兵打仗的领,混沌兽见了我就跑,回来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为啥?人家姑娘来一看,你这领当的,连块地都没有,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跟着你能干啥?冬天一起裹兽皮哆嗦?”
他捡起一个贝壳在手里搓了搓。
“我这个人打仗行,种地也行,盖房子也会一点。但这些年光顾着打仗了,什么都没攒下。别的男人家里有地有房有存粮,姑娘去了能坐下喝碗热汤。我呢?什么都没有。”
他把贝壳对着太阳看。
“所以我才得趁现在多捡点。等我攒够了,换块好地,自己动手盖间新房。这次我要用石灰把所有墙缝都抹得严严实实,一个洞都不留。再在门口挂一张厚兽皮帘子,屋里摆上几个像样的陶罐,冬天烧得暖暖和和的。到那时候,姑娘来了至少不会扭头就跑。说不定还愿意坐下来喝口水,再说两句话。”
风里希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说了半天,就是为了让姑娘愿意进你家门?”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打仗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能好好过日子吗。别人能好好过日子,我自己也得好好过日子吧。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冬天一家人围着火堆烤薯根,不比一个人裹三张兽皮哆嗦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