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着呢,还有别的事要做。
中午的阳光把山坡晒得暖烘烘的,风里希坐在一棵倒了半截的枯树干上,喘了口气。她的兽皮袋里还装着好几块石灰样品和一沓画了草图的木片,她得把这些东西带回坡上的议事棚里整理。
议事棚是禹和她共用的,也是整个重建工程的中枢。棚子里没有桌椅,只有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圈,石头中间的泥地上插着好几根削尖的木棍,每根木棍上挂着不同的木片。木片上是各个工地每天的进度记录。
羽墨轩华有时也会来。但她大多数时候不待在棚子里,而是在各个工地之间走动。她不会插手具体的事务,只是看,偶尔和工地上的人聊几句。这些人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大人物,金眼睛,不怎么爱说话,但从来不摆架子。
风里希以前问过她。
“师父,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你是英灵?大家知道了会更尊敬你的。”
羽墨轩华当时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自己的剑刃。她的剑没有名字,剑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吕岳大战时留下的。她用手指弹了弹剑身,裂纹出嗡嗡的颤音,然后说了一句风里希想了很久也没完全想明白的话。
“人是要靠自己抓住未来的,他们不需要尊敬一个英灵,他们只需要尊敬自己。”
风里希没完全听懂。但她记住了。她从那时候起就不再叫师父英灵姐姐了,只在有外人的时候叫羽墨姐姐。没人的时候还是叫师父。
太阳偏西的时候风里希去了坡顶。
坡顶是整个村庄地势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能看到整条河谷。河从远处的山峡里流出来,在坡下拐了一个弯,往南流进平原。河两岸的工地像一条线,把采石场、窑场、木料场和山坡上的住宅区串成了一条链子。每个工地都在冒烟,烟柱在夕阳下是金色的。
风里希望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从兽皮袋里摸出一块新的木片,开始在上面刻东西。
她刻的是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雨季前必须完成坡上六间大屋的封顶,河滩上的灾民要在封顶后分批迁上来。窑场的石灰产量需要提高,至少再增加一座窑。采石场的滑道必须在下个月开工。她把每一条都刻得很小很密,字迹挤在一起。木片不大,但能装很多东西。
刻到一半,山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又是一声。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巨响和人群的惊呼。
风里希猛地把木片塞进兽皮袋,站起来就往山下跑。她跑得很快,草鞋踩在碎石上滑了两步差点摔倒,她一把抓住路边的灌木稳住了身子,继续往下跑。
她的脑子里飞转着各种可能性。工地坍塌?不可能,今天封顶的大屋框架是她亲自验收的。窑场爆炸?也不可能,老姜用了这么久的窑,从来没出过炸窑的事故。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听到了第三声惨叫。这次离得很近,声音粗得像从胸腔里直接撕出来的。
她心里一沉。是野兽。
她跑到山脚的时候工地已经乱成了一团。男人们举着石斧和削尖的木棍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女人们抱着孩子往山坡上跑,哭喊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风里希挤进人群,看到了一头她从没见过的猛兽。
那头野兽体型巨大,肩高将近一人高,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鳞甲在夕阳下着一种不祥的暗光,像是被血泡过。它的头很窄,吻部突出,上下颚各长了一排锯齿状的獠牙,獠牙上还挂着血肉模糊的碎块。它的前爪极其粗壮,五根爪子每一根都有石凿那么长,爪尖深深地抠进泥地里。它的尾巴拖在身后,尾尖长着一块骨质的锤状凸起,甩动时带起的风声呜呜作响。
它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眼窝里是两团翻滚的黑雾,像两个微型的混沌漩涡嵌在眼眶里。
混沌兽。吕岳大战的遗种。
风里希的脊背一下子贴紧了身后的土墙。她想起了姬轩辕告诉过她的话。吕岳大战之后,大部分混沌残党被剿灭了,但还有极少数的混沌兽躲进了深山和地下洞穴里。它们平时不出来,但会在地下缓慢吸收残余的混沌能量。吸收的时间越长,体型越大,鳞甲越硬,攻击性越强。
这头混沌兽的体型和鳞甲颜色,至少在地下蛰伏了好几年。
人群在往后退。男人们手里的石斧和木矛在混沌兽面前像玩具。有人鼓起勇气把削尖的木矛掷了出去,矛尖撞在混沌兽的鳞甲上弹开了。鳞甲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混沌兽把头转向那个掷矛的男人,喉咙里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动。
然后它动了攻击
前爪从泥地里拔出来,带起一大块泥巴和碎石,整个身体往前一窜。度快得根本不像这个体型的生物。
风里希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捏着一块石灰,什么都做不了。她第一次感觉到手里没有武器是一件多么无力的事。她能算出一间大屋的每一个尺寸,能调出最完美的石灰配比,能让一座坍塌的村庄在几个月内重新站起来。但面对一头混沌兽,她连一块能扔过去的石头都拿不稳。
混沌兽扑向那个掷矛的男人。男人往后跑,但人的两条腿跑不过混沌兽的四条腿。距离在迅缩短。男人脸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他张大嘴在喊,但风里希听不见他喊什么,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岩垒!”
一面土墙从混沌兽面前拔地而起。
刹那间泥土和碎石在瞬间凝聚成型,从地面到半空,厚得能挡住一整头成年混沌兽的冲击。墙面上的泥土还在翻涌滚动,但整体结构纹丝不动。
混沌兽来不及转向,一头撞在土墙上。巨大的撞击声把附近几个窝棚的兽皮顶棚震塌了。土墙被撞出了几道裂纹,变得摇摇欲坠。
姬轩辕站在土墙后面。他的右手还没放下来。黄色的土元素光芒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暗金色。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粗麻短衣,露出两条肌肉结实到几乎要炸开的胳膊。胳膊上布满了旧伤疤,最深的一道从肩膀斜着劈到肘弯,那是和混沌残党肉搏时留下的。
他没有武器。
不,他不需要武器。
他的灵璃坠是他右臂上的一块土黄色的菱形晶石,镶嵌在他的皮甲上。晶石此刻正在光,光芒从内部往外炸。
“禹,一起上!”
他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禹已经在混沌兽侧面了。他同样没有武器。他的灵璃坠是胸口的一块深蓝色晶石项链,透过粗麻衣领能看到蓝光在一明一灭。他的身型比姬轩辕更瘦削,但肩背极宽,显得极为干练。他手持一把耒耜,双脚分开踩在地上,像是钉在河床里的两根木桩。
他把双手往前一推。
空气中所有能感知到的水分在同一个瞬间被他抽了过来。河水倒卷上岸,井水破土而出,泥土里的湿气被抽成白色的水雾,连混沌兽身上残留的雨水都在往外渗。方圆数百步之内,只要有水的地方都在往他掌心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