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过窗台,跳了下去。
脚落在草地上,陷下去一点点。草地很软,刚浇过水。露珠打湿了她的裙摆。她蹲下来,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看了看。草地很平整,看不出哪里被挖过。
她用手扒开一层落叶。落叶底下是泥土,湿的,黑的。她把手插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摸。泥土嵌进指甲缝里,凉凉的。小九从窗户里跳下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她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然后她换了个方向,从树干的另一侧开始摸。手插进土里,慢慢地探。指尖碰到树根,绕过去。碰到石头,拨开。
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她把土扒开。一个铁盒子。饼干盒子,铁的,生了一层红色的锈。盒子上面印着的兔子已经快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草地上。盒盖锈住了,掰了几下掰不开。她又掰了一下,更用力。盒盖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开了。
里面躺着一只卡。粉色的,蝴蝶形状的。蝴蝶的翅膀上沾了一点锈迹,触须弯了一根。和她抽屉里那只一模一样。
她把卡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铁锈从盒盖上剥落,沾在她手指上,红褐色的。
她蹲在那里,看着掌心里的卡。看了很久。小九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卡。她摸了摸小九的头。
“找到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小九听得见。
她在桂花树下蹲了很久。久到太阳升高了,树影从她身上移开了。久到裙摆上的露珠干了。久到梅沙姨在窗户里看见她,吓了一跳,跑下楼来。
“公主殿下,您怎么——”
梅沙姨跑到她面前,看见她手里的铁盒子和卡,话卡在喉咙里了。
南宫绫羽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她把卡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盒盖。
“梅沙姨。这个帮我收好。”
“是。”梅沙姨接过铁盒子,捧在手里。“公主殿下,您该换衣服了。中午陛下设了宴。时间不多了。”
南宫绫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拍不掉,嵌在指甲缝里,嵌在掌纹里。
“什么宴。”
“接风宴。”梅沙姨说,“陛下请了帝都所有有爵位的贵族。还有他国的使节。还有教廷的主教。很隆重。陛下说,要让所有人知道长公主回来了。”
南宫绫羽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桂花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出沙沙的声音。
“那就让他们知道吧。”她说。
接风宴设在皇宫的宴会厅。
南宫绫羽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宴会厅很大,穹顶上画着精灵族的创世神话,天使和古树和星辰。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盏都亮着,光在水晶上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彩虹。长桌从大厅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男人们穿着礼服,女人们穿着晚装,珠光宝气。他们端着酒杯,在低声交谈。每个人都在说长公主。每个人都在猜长公主是什么样子。
然后门开了。
南宫绫羽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梅沙姨为她准备的那套礼服。那套礼服太繁复了,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带,像一块行走的婚礼蛋糕。她挑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蕾丝,没有缎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领口开到锁骨,袖子长到手腕,裙摆垂到脚踝。料子是丝绸的,走路的时候会流动。
她的银白色长没有盘起来,就那样散在肩上。梢的紫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紫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满厅的宾客。没有紧张,没有拘谨,没有任何一个初次踏入社交场的年轻女孩该有的表情。
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其余的,就什么都不戴了吧。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满厅的珠光宝气,压不住她一个人。
交谈声停了。
先是靠门的那一桌。然后是中段的那一桌。然后是整张长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人叉子上的食物掉回了盘子里。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珂狄文从主位上站起来。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礼服,金色的肩章,胸前别着一枚族徽。他的金整齐地梳到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窝还是很深,眼睛下面的阴影还是很重。但他的腰挺得很直,肩膀打得很开,是一个国王该有的样子。
他穿过长桌,朝南宫绫羽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回荡。
他停在她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单膝跪下了。
精灵族的国王,在满厅贵族面前,对着一个从秘境里走出来的女人单膝跪下。他的膝盖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出一声很轻的响。他低下头,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的右手抚在左胸上,指尖按在心脏的位置。
满厅哗然。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酒杯真的掉在了桌上,红酒洇开,在白桌布上晕成一片。有人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半蹲着僵在那里。所有人都在交换眼神,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国王在做什么。
要知道,在君主制国家里,国王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哪怕是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家人,那也是属于臣,而国王是不可能向臣下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