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绫羽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梅沙姨的声音哽住了,“公主殿下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睡觉的时候要抱着那个兔子的布偶。洗澡水的温度要刚好,太烫了会闹,太凉了也会闹。我都记得。”
南宫绫羽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珂狄文没有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梅沙姨的手。
梅沙姨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南宫绫羽的手握在上面,白得像雪。
“谢谢你记得。”她说。
声音很轻。但梅沙姨哭得更厉害了。她不敢动,就让南宫绫羽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绫羽松开手。
“我想看看我的房间。”
“在二楼。”梅沙姨赶紧擦干眼泪,“我带您上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扶手的铁艺花纹在她手底下滑过,凉凉的。墙上挂着画,一幅一幅。风景画。静物画。有一幅是一个小女孩在花园里追蝴蝶,穿着白色的裙子,头是金色的。南宫绫羽在那幅画前面停了一秒。
“这是我。”
“是。”梅沙姨说,“您三岁的时候。那天天很好,花园里蝴蝶很多。您追了一下午,没追到一只。晚上哭了很久。陛下亲自画了这幅画,挂在这里。说等您长大了给您看。”
南宫绫羽看着画里那个金的小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很长,铺着地毯。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很柔和。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是关着的。梅沙姨在最左边的那扇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间。”
门是白色的,门上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绫羽。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这是您四岁的时候自己刻的。”梅沙姨说,“用小刀刻的。刻了一个下午,手指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陛下要帮您刻,您不让。说要自己刻。”
南宫绫羽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个木牌。木头的纹路在指尖下凹凸不平。那个“绫”字的绞丝旁刻得太大了,挤得右边的部分歪歪扭扭的。“羽”字的两个点,一个刻得太深,一个刻得太浅。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
房间比她记忆中要小。窗户对着花园,窗台上摆着一排盆栽,都是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床不大,铺着淡粉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只兔子的布偶。兔子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肚子上的绒毛被摸得有点秃了。
书桌靠着另一面墙。桌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彩色的铅笔。书桌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图画书。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只音乐盒,木头的,盖子上刻着一朵玫瑰花。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装着很多小东西。几颗彩色的玻璃珠。一条断了的手链。几张涂鸦的画,画的是花和太阳和小人。一只卡。粉色的,蝴蝶形状的。
她把卡拿起来。蝴蝶的翅膀上有一点锈迹。触须弯了一根。
“还在这里。”她说。
梅沙姨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南宫绫羽把卡放回抽屉里,关上。然后她走到床边,拿起那只兔子布偶。兔子的一只眼睛松了,耷拉着。她把它翻过来,肚子上的绒毛确实被摸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网布。她把兔子翻回去,放在枕头上,让它靠着枕头坐好。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了。
床垫陷下去一点点。弹簧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把手放在淡粉色的床单上。床单是棉的,洗过很多次,很软。
“梅沙姨。”
“在。”
“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梅沙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花园里的鸟叫声传进来,很远,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慢慢的,像在水里。
南宫绫羽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小九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跳到枕头上,挨着兔子布偶蜷成一团。它的尾巴搭在兔子腿上,呼噜声响起来。
她把兔子布偶拿起来,翻过来,看着肚子上那块秃掉的地方。然后她把兔子贴在自己脸上。布料很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和记忆里不一样。记忆里的兔子有一股奶味,因为她总是抱着它喝牛奶,牛奶滴在上面,洗不干净,却又因为自身的生命能量不会腐坏,就留下了那股味道。
她把兔子放回枕头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推窗,木头窗框。她把手放在窗框上,用力往上推。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桂花树就在窗外。
树干比她记忆中粗了很多。她五岁的时候,两只手就能环住。现在大概要三个她才能环住了。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着青苔。树冠很茂密,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不是开花的季节。是去年秋天落的,在树根处积了薄薄一层,已经干枯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