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正门,驶进了皇宫。
南宫绫羽在车厢里坐直了身体。小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她说。
小九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又趴下了。
马车沿着宫内的主路继续往前走。这条路比外面的街道更宽,路面铺的是白色的大理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很光滑,拼接处的缝隙几乎看不见。路两边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玫瑰花丛被修剪成各种形状,有球形的,有方形的,有盘旋而上的螺旋形。花丛之间铺着绿色的草坪,草剪得极短,像一层绒毯。
花园里有园丁在工作。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戴着手套,蹲在花丛边除草。马车经过的时候,他们站起来,摘下帽子,低着头。
主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座雕像。一个精灵族的女性,穿着长袍,双手捧着一本书。水从她身后的石壁上流下来,流过她的肩膀,流过她手中的书,最后落进脚下的水池里。水池里的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和硬币。
马车绕过喷泉,在一座建筑前停下了。
不是皇宫的主殿。主殿在更里面,更高,更大,尖顶刺破晨雾,塔楼上的旗帜高高飘扬。这座建筑比主殿小一些,只有三层,但更精致。外墙是米黄色的大理石,每一块都带有天然的纹路。窗框是白色的木头,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花盆,花盆里种着白色的玫瑰。
门口站着两排侍从。和马车边的那两列穿着一样,男侍从墨绿色,女侍从淡金色。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身前。门廊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车停靠的地方。
车夫跳下车,拉开车门。晨光照进车厢,照在南宫绫羽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那里,透过打开的车门,看着那座建筑。小九从靠枕上跳起来,重新趴回她的肩膀上。
“这是哪。”她问。
“摘月阁。”车夫低着头回答,“长公主殿下小时候住的地方。”
南宫绫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下了车。脚踩在红地毯上,鞋跟陷进去一点点。红地毯的绒毛很厚,踩上去像踩在苔藓上。
两排侍从在她下车的那一刻同时鞠躬。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吹过玫瑰花丛的声音。
南宫绫羽站在红地毯上,抬起头,看着摘月阁的正面。米黄色的大理石外墙。白色的窗框。窗台上白色的玫瑰。她看着二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飘到窗外,又落回去。
她看了很久。
珂狄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没有靠得太近,隔着一臂的距离。
“里面的东西没动过。”他说,“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南宫绫羽没有说话。
“桂花树也在。”珂狄文说,“长高了一点。每年秋天还是开花。”
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玫瑰的香气。南宫绫羽的银白色长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肩膀上。她抬手把头拢到耳后。
“我四岁的时候,在那棵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她说。
珂狄文看着她。
“饼干盒子,铁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我把最喜欢的卡放在里面。粉色的,蝴蝶形状的。埋下去的时候想,等长大了挖出来,卡还在,就能想起四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
“后来在地牢里,我有时候会想那个铁盒子。想它还在不在树下。想卡有没有生锈。想了很多遍。想到后来,不记得埋在哪棵树下了。”
她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
“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但我不记得埋在哪棵树下了。”
珂狄文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南宫绫羽已经迈步了。她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侍从们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没有人抬头。她的裙摆扫过红地毯,出很轻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门是开着的。门厅里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风景画。正对着门口的是一道楼梯,楼梯的扶手是铁艺的,缠枝花纹。楼梯拐角处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桂花。不是开花的季节。是枝叶,绿油油的。
她跨过门槛。
门厅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深色的长裙,头盘得很整齐,鬓角有几缕白。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的手。她看着南宫绫羽,眼睛红了。
南宫绫羽看着她。
“你是……”
“谢天谢地啊公主殿下,我是梅沙姨啊。”女人的声音在抖,“公主殿下小时候,是我照顾您的起居。您每天早上的牛奶,都是我热的。”
南宫绫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梅沙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梅沙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欢迎回家,公主殿下。”
南宫绫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已经白了一半的女人弯着腰,肩膀在抖。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扶她起来。她就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很久。
“梅沙姨。我四岁早上的牛奶,你放几勺糖。”
梅沙姨直起腰,眼睛红红的。“两勺。公主殿下喜欢甜一点,但不能太甜。两勺刚好。我每次都把勺子抹平,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