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博修机器修到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天降大雪。
此时,工坊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婴儿尖锐衰竭的啼哭声灌了进来。
“伯爷……四公子从后宅一路哭到前门,高烧退了又起,奶水一口都喂不进,奴婢……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乳母刘氏裹着厚厚的棉斗篷,满脸泪痕地抱着襁褓,浑身被风雪打得透湿,冻得牙齿打颤。
由于长期体虚,一岁的郑继业身子骨瘦小得如同一只受冻的狸猫,整整三日水米难进,啼哭声已经微弱得近乎断气。
老赵头赶紧上前用身体挡住寒风,急道:“造孽啊!工坊里这般污浊呛人,怎得把四公子抱到这儿来了?快快抱回去!”
然而,就在刘氏跨过工坊门槛,那股浓烈刺鼻的柴油焦味,生铁淬火的酸气与灼热的炉烟扑面而来的刹那间,啼哭声戛然而止。
整间工坊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哔剥声。
刘氏僵在原地,低头看去。
襁褓里那个原本哭得脸色发青,气若游丝的一岁孩童,此刻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十分明亮,瞳仁又黑又深,并无寻常幼童的浑浊,反而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郑继业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着。
他在嗅,贪婪且用力地呼吸着这满屋子在常人眼里肮脏窒息的机油与废铁气息。
刘氏以为孩子憋了气,吓得连忙转身要往外走。
她才刚迈出半步,襁褓里的郑继业突然四肢拼死挣扎起来,发出一种暴怒至极的抗议尖啼,小手死死拽着她的领口,拼命把脑袋往工坊那三辆焦黑的铁车方向扭。
刘氏无奈,只得退回门内,离战车更近了数步。
郑继业瞬间重新安静下来,甚至连微弱的呼吸都变得极其平稳,静静地趴在王氏肩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昏暗的厂房。
“伯爷,四公子这是……”旁边的老赵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独眼睁得溜圆,惊讶道:“认得这铁疙瘩的味儿?”
郑玄博看着刘氏怀里青白瘦小的骨肉,冰冷疲惫的嘴角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道:“到底是边关长大的种。闻不惯京师的脂粉香,倒喜欢这要命的烂铁味。”
他苦笑了一声,只当是血脉里的野性,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便又转头钻回了冰冷的底盘之下。
任郑玄博等人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知道,此刻郑继业的识海深处,正在掀起怎样惊世骇俗的风暴。
郑继业将小小的下巴抵在襁褓上,眼前模糊的光影在他强大的神识里,迅速与前世千吨战列舰、内燃机图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这不是肮脏的机油!
这是这个野蛮时代里,唯一能击碎天命、逆转乾坤的真理!
他的耳朵在敏锐地过滤着一切杂音。
柴油喷嘴发出尖锐的“哧哧”漏气声,气阀敲击声散乱无章,曲轴箱的转动带着滞涩的金属拖拽音。
三道致命的死穴,在这一瞬间被他彻底定格锁定在脑海深处。
第一,燃油低温结蜡。
没有预热套管,没有高压回油阀,三月的低温让劣质柴油黏度激增三倍,单缸泵根本无法压碎油滴形成雾化,导致点火频频爆震熄火。
第二,滤清器形同虚设。
工坊里用的还是大明传统的粗麻布过滤,重油里的沥青焦渣在三个时辰内就会彻底糊死喷孔,导致战车在战场上沦为活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