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三月。
辽东的残冬像一块发霉的冻肉,死死贴在铁岭卫的城墙上。
自京师受封归来,已经过去了半年。
郑玄博站在铁岭卫神机工坊斑驳的辕门前,呼出的白汽瞬间在胡茬上结成了冰霜。
眼前这座曾喷吐着漫天黑烟、昼夜金铁齐鸣的塞外第一重工之所,如今死寂得宛如一座破败的乱坟岗。
兵部的“收归直辖”,来得比辽东的风雪还要干净利落。
诏书下达后短短两月,三批来自兵部武库司的押解官差便拿着大印,将工坊里六十二名三十岁至四十五岁之间、最精壮熟练的锻工、钳工和机修师傅,像牲口一样整队押上了开往京师的运兵列车。
名义上是“调拨京营,为天子造威武祥瑞大车”,而实质上,文官们绝不允许这等足以改天换地的工巧手艺,留在塞外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手里。
人被抽空了,连带着工坊里仅有的两台蒸汽带动皮带车床、三套从圣明辗转买来的精密螺纹绞刀,以及所有的生铁齿轮模具,统统被拆卸装箱,作为“内承运库军需”一并运走。
留下来的只有一片狼藉的焦黑炉灰,以及工坊屋檐下垂挂的尺余冰凌。
“咳……咳咳!”
忽然,郑玄博听见工坊深处传出一阵断断续续、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的苍老喘息声。
于是,他推开半掩的厚重木门,决定一探究竟。
腐朽的合页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昏暗阴冷的厂房内,几缕微弱的晨光穿透蛛网密布的透光瓦,照在泥泞的地面上。
郑玄博发现,迎面向他走来的,是六十三岁的老赵头。
这位替郑家三代锻造过甲胄的老铁匠,早年在淬火时被铁渣崩瞎了一只眼,剩下的一只独眼在昏暗里混浊发黄,端着一碗凉水的枯瘦手臂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老赵头身后,缩着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少年石柱,石柱赤着脚蹬着破草鞋,身上披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破羊皮袄。
旁边角落里,还围坐着三个在萨尔浒断了手脚、被朝廷打发回来的伤残老卒。
这就是如今名震天下的“威远伯铁马工坊”的全部底子。
“伯爷……您可算回来了。”老赵头嗓子嘶哑,嘴唇青紫,道:“京里的大人们走时说了,这工坊往后归兵部职方司直辖,按月给咱们发八钱银子的口粮。可这都开春了,银子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连火炭……都是石柱去营盘后山刨的湿树根。”
郑玄博的心像被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目光越过老人佝偻的身躯,落在了厂房正中那三辆孤零零的铁马战车上。
那是自萨尔浒血战中拖回来的残骸。
第一辆车,粗笨的单缸柴油引擎敞开着,高压油管处断裂,黑黄相间的劣质柴油混合着冷凝水,在底盘生铁上冻成了一大滩腥臭的坚冰。
第二辆车,履带的主动轮被火炮震得轴心偏斜,七八颗断裂的受力铆钉不知所踪,车体歪斜地趴在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