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信放到案角,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就给太傅回信。用他的问话来答他。天下该用多少虚数来描述?答案是——没有虚数。因为天下不是数。天下是人。人心不能量化,不能开方,不能求模。但人心有方向。这个方向,就是虚数里的那个i。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整个世界旋转。”
郭孝眼中亮了一瞬。
“王爷这个答案,太傅看了会笑。”
“不。他会骂我。骂我拐弯抹角,没个准话。”
“那怎么回?”
“你就告诉他。京城的事,按他的节奏办。老张头的折子压得好。周文达的折子压不住。但不用太担心。陛下问出那句话,就说明他的心已经往真处去了。一个皇帝只要问几成清几成贪,就说明他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答案的人,早晚会去找答案。”
“至于潜龙城。再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北大学堂会有一批学生去各州县。他们不懂虚数。但他们懂一件事。”
“什么事?”
“公生明,廉生威。这六个字,不能只刻在牌匾上。要把它变成每一本账、每一张告示、每一次审判、每一份清册。要让百姓摸得着。摸着了,才会信。信了,才会守。”
李晨说完,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水电站的潮气和冰棒厂飘来的绿豆甜香。远处实验楼的灯还亮着,杨素素和墨问归大概又在熬夜。
“郭孝。你知道北大学堂的学生为什么为虚数争吵吗?”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答案。”
“对。有人看到波动,有人看到旋转,有人看到制度,有人看到人心。他们吵的不是虚数。吵的是自己相信的那个答案。学问的根子,不在对错,在信。信了,就会去追。追着追着,人就不一样了。”
“王爷的意思是,这天下的事,也一样?”
“一样。”
李晨转过身,目光平静。
“刘策会信的。因为他已经在问了。苏辙会信的。因为他从来没有停下。北大学堂的学生会信的。因为他们还在吵。只要还有人吵,还有人问,还有人信,这个天下就坏不到哪里去。”
郭孝站起来,朝李晨拱了拱手。
“王爷,属下明白了。今晚回去就给太傅回信。”
“去吧。路上小心。”
郭孝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王爷,还有一事。老张头的弟弟张老根,今天从京城托人带了个口信。说京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全在等王爷一句话。他们想开个大会,把《富国论》一段一段讲给京城的百姓听。问王爷,允不允?”
“允。”
“可御史台那边——”
“他们弹劾他们的。说书的说他们的。只要陛下没有下旨查封茶馆,谁也不能堵住百姓的耳朵。告诉张老根,放开讲。但有一条。”
“哪一条?”
“只讲老百姓听得懂的。不许掉书袋。把《富国论》讲得比冰棒还便宜。一文钱就能听。听完了,自己回家想。想明白了,再讲给邻居听。”
“这跟虚数一样。”郭孝笑了。
“对。门推开,谁都能进。懂多少算多少。门槛不设。但门不关。”
郭孝消失在夜色里。
李晨回到案前,把苏辙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抽出一张白纸,提起笔。
墨汁落在纸上,慢慢洇开。
他写了六个字。
公生明,廉生威。
写完之后,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给北大学堂。
第二天一早,这六个字被裱了起来,挂在了北大学堂的正门上方。
学生们进出校门,抬头就能看见。
没有人高声念。也没有人议论。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昨天慢了一点。
阮秋站在门廊下,仰头看了很久。
“王爷说,公生明。这个明,是明在什么地方?”
“明在心里。”陈默从旁边走过,淡淡说了一句。
“心明了,路就不会走歪。”
槐树上的知了响起来。
新的一天,热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