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冷风机装好了,北大学堂图书馆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馆门口一直绕到槐树底下。
学生抱着书,市民摇着蒲扇,光着脚的孩子在队伍里钻来钻去。几个大娘挎着菜篮子,踮着脚往门里张望,嘴里念叨着“真有凉气”。
陈默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汗从鬓角往下流。
“别挤,都别挤。一个一个进。阅览室座位有限,满了就得等。”
“陈默哥,我进去抄个公式就出来。”
“抄公式也得排队。”
李晨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邮筒边上。他穿着便服,灰布衫子,站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人没认出他,都伸着脖子往前看。
苏文从馆里走出来,一眼看见李晨。
“王爷,怎么不进去?”
“和百姓一起排会儿,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队伍里的大娘回过头,看了李晨一眼,以为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大兄弟,你也是来乘凉的?”
“来看看。”
“我跟你说,这图书馆比冰棒厂还凉快。”大娘嗓门大,整条队伍都听见了,“我上午来过一趟,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外边太阳一照,跟进了蒸笼似的。要我说,这学堂的先生可真会享福。”
李晨笑了笑,没接话。
“就是不让坐地上。”旁边一个老汉插嘴,“我本来想靠着墙根眯一觉。那个戴灰帽子的后生把我拉起来,说这是看书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你说说,都是凉快地方,躺会儿怎么了?”
“那是陈默,物理科的学生,做得对。”李晨说。
老汉愣了愣,大概没料到这人会替学生说话。
“对什么呀?我走了半里地来的。不就看中这口凉气吗?你要是不让睡觉,我坐那儿呆总行吧?”
“呆不行,看书可以。”李晨说。
“看书?我大字不识一个,我看什么书?”
老汉这话一出,前后排队的人都笑了。
“不识字有不识字的看法。”李晨说,“图书馆里有画册,有地图,有图纸。看不懂字,可以看图。连图也看不懂,可以听别人念。要是连听都不想听,那还是回家歇着。”
老汉被说得没了脾气,哼了一声,倒也没走。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李晨进门时,陈默正在查人数。看见李晨,下意识要行礼。
“不用。”李晨按住他,“忙你的。”
图书馆里比外面凉快不少。
两台简易冷风机对着阅览室吹,送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气,温度比室外低了好几度,座位全坐满了。靠墙站着的人更多,手里大多拿着书。
几个学生坐在最里面一桌,正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
一个学生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睛盯着课本,嘴唇翕动,像在默背。角落里的大爷戴着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举着一本《初等物理学讲义》,看得极慢。手里那页纸半天没翻过去。
李晨扫了一圈,走到借阅台前。阮秋在当值,正往一本书里夹纸条。
“王爷。”她小声招呼。
“今天怎么样?”
“上午进馆的人比昨天多了三成,四个学生轮流守门,实在劝不动的,只能请出去。刚才那个大爷,坐在地上不起来,陈默去劝,他说‘这地方凉快,又不花钱,我坐坐怎么了’。劝了半天才肯站起来。”
“借书的多吗?”
“今天比昨天多了很多,有学生来借制冷原理的,有市民来借画册的。还有个木匠,借了一本《匠作图谱》,说要照着书里的图给儿子做个能转的风车。”
“木匠识字吗?”
“不识字,但是能看图,他说图上的线他一看就明白。”
李晨点了点头。
“这就是图书馆的意思,不识字的人,也有能看懂的东西,字不是唯一的门。”
正说着,门口忽然起了骚动。一个老妇人被陈默拦在门外,声音大得整个阅览室都能听见。
“我来看书的!你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