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西没有。老问题倒是有一个。廉、公二字,怎么落地?怎么让老百姓看见?看见之后怎么信?”
郭孝越说越快。
“沈明珠查账,查得再严,那是关起门来查。百姓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只看个结果。过程呢?哪个官报了多少钱,哪个官被查了,哪个官被免了,这些消息传出去,在百姓嘴里全变了味。有人说唐王抓了三个贪官,有人说抓了三十个。传着传着,有的村说唐王把高昌城的官全抓了。谣言比真相跑得快。”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光要查,还要把查的过程和结果,大大方方给百姓看?”
“对。王爷不是常说吗?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不是天,是百姓。可百姓怎么给权力当来处?连当官的财产都不知道,怎么监督?怎么信任?怎么支持?公示不能只在官府文书上走一圈。得让每条街、每个村、每个学堂的人都知道。知道的不光是谁贪了谁没贪,还有这条规矩本身。”
郭孝手指点在那本小册子上。
“百姓知道了规矩,才会替规矩说话。等到哪一天,百姓现有人瞒报,自己会到衙门来告。那时候,沈明珠就不需要再一个一个查。全天下的眼睛都是督办司的眼睛。”
“你这个意思,是要把财产公示,从唐国推到全天下?”
李晨看着郭孝。
“推到全天下还太早。但推到大炎朝,正合适。”
“怎么说?”
“刘策在京城推财产登记,推得艰难。四品以下造册过六成,四品以上过四成。听着不错,可这是靠刀架在脖子上推出来的。太傅在督办司门口贴的对联,就是告诉那些当官的——不报是死,报也是死。可一旦刀收了,人还会不会报?”
李晨没有接话,示意郭孝继续。
“刀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能管一世的,只有规矩。而规矩要立起来,光靠官府不够,得靠百姓。百姓认了这个规矩,谁想坏这个规矩,谁就是和全天下的百姓为敌。到了那一步,太傅在京城就再也不用一个人顶着了。”
“这就是你说的公生明。”李晨缓缓道。
“是。”
郭孝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李晨。
“公生明,就是让一切摊在太阳底下。没有暗处,自然就没有黑影。廉生威,就是让百姓看见官府的手是干净的。手干净了,说话才有人信。号施令才有人跟。”
“可你想过没有。摊在太阳底下,先被晒伤的是谁?”
“是王爷自己。”
郭孝直言不讳。
“唐国的财产公示,第一份清册就是王爷的。唐王府有多少银子,有多少地,多少铺子,多少工坊,全在上头。百姓看着呢。王爷敢报,下面的人就不敢不报。这就是廉生威。王爷把自己摆到太阳底下,底下的人才没处躲。”
李晨没说话。窗外的灯还亮着,柳轻颜的房里有细碎的声音传出来,像翻纸,又像磨墨。
“郭孝,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吧?”
“还有一件事。”
郭孝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京城来的。太傅的亲笔。昨天后半夜到的,驿站的人说太傅让人连夜送的。”
李晨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开。指腹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
“太傅多久没亲笔写信了?”
“上次亲笔,还是财产登记刚推的那几天。信中只有八个字——‘刀已举起,肉在案上’。”
“这次呢?”
“属下没看。等王爷亲自拆。”
李晨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就着灯看。
信很短。
“京中三件事。一,老张头茶馆说书被御史弹劾,折子被我压了。二,周文达联合礼部六人上折,反对《富国论》公开讨论,请旨收回成命。三,陛下昨日在早朝上问了一句话。”
李晨抬眼,看向郭孝。
“陛下问——太傅以为,天下官员之中,几成清廉,几成贪墨,几成半清半贪?”
“太傅怎么答的?”
“太傅答:陛下,天下官员,十成之中,三成清,三成贪,四成不贪不廉、随风摇摆。清者,陛下推的财产登记就是他们的护身符。贪者,陛下推的财产登记就是他们的催命符。那四成摇摆之人,看陛下是来真的还是来假的。来真的,他们中间一半会变成清官。来假的,他们全都会变成贪官。”
郭孝听完,点了点头。
“太傅答得妙。是把皮球又踢回给陛下了。”
“所以太傅要跟我说什么?”
李晨继续往下看。信的最后,只有一行字。
“王爷在潜龙城讲虚数,京城有人传。说王爷讲的是数,行的却是道。若虚数可以描述天下,请问王爷,这天下,该用多少虚数来描述?”
李晨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
“看来苏辙在京城,也不太平。”
“太傅是不想让我们这边太闲。”郭孝说。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