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颜的课讲完第三天,北大学堂还在吵。
不是吵架的吵。是那种端着饭碗蹲在槐树底下、走在石板路上、熄了灯躺在通铺上还要争几句的吵。
物理科的学生说虚数是工具。数学科的学生说虚数是实在。经济科的插一嘴:“你们争的这些东西,和《富国论》里那句‘看不见的手’有什么分别?”
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天傍晚,李晨从冰棒厂回来,路过北大学堂东墙。墙根下蹲着几个学生,人手一根冰棒,吃得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嘴里的争论却没停。
“虚数就是假的。名字都带个虚字。你们数学科的人偏说它真。真在哪里?拿一个虚数苹果给我看看。”一个穿灰衫的物理科学生咬了一大口冰棒,冰得直吸气。
“虚数苹果没有。但虚数能让你的冰棒机转起来。”数学科的学生反唇相讥,“你吃的这根冰棒,压缩机壳体上的振动计算,柳先生就是用复数算的。有本事你吐出来。”
灰衫学生噎了一下,冰棒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周围几个学生哄地笑了。
陈默从墙那头走过来,腋下夹着一摞纸,脸色不太好看。
“都歇一歇。柳先生布置的作业完成了没有?明天交不上来,有你们好受的。”
“陈默哥,你帮我们评评理。虚数到底是不是真的?”灰衫学生抹了把嘴,凑上来。
“别问我。去问王爷。”
陈默丢下这句话,径直走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问王爷?谁有那个胆子。
二更天。唐王府前院书房。
李晨坐在案前,翻看沈明珠送来的财产公示汇总。三百二十名官员,三处异常,三个免职。这几个数字他看了很久。
郭孝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凉茶,腋下夹着个卷宗。
“王爷还没歇?”
“你不也没歇。”
李晨把册子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冰棒厂那边怎么样?”
“日产量已经提到六千根。小贩增加到四十二个。狗蛋他爹一天能赚二十五文。陈默说再这样下去,盐水池子不够用了。”
“让墨问归去办。压缩机加到二十五台。盐水池再扩一个。不用等。趁着天热,让更多人赚到钱。”
郭孝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这是从高昌城来的。金帐汗国使者兀良术已经等了快一个月,有些坐不住了。今天托人往楚玉那儿递了话,问王爷什么时候见。”
“你告诉他,就说本王在潜龙城,忙得脱不开身,让他继续等。”
“会不会等急了?”郭孝问。
“急了好。人在着急的时候,容易漏出底价。金帐汗王想联姻,想互市,想借我们的势。这些都可以谈。但不能他急我不急。谁先急着开口,谁就先把脖子伸出来。”
李晨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边贸毫无关系的小事。
“党项那边呢?野利洪也还在高昌等着。”
“那就一起等。草原三方都晾着。我看他们能憋多久。”
郭孝倒了两杯凉茶,推过去一杯。
“王爷,今天不说这个。苏文跟我说了一件事。北大学堂的学生这几天为虚数的事情争得厉害。柳轻颜讲了一课《虚数不虚》,结果学生自己跟自己吵起来了。”
“我知道,今天在墙根底下还看见几个。边吃冰棒边吵。挺好。”
“王爷觉得好?”
“你觉得不好?”
郭孝呷了口凉茶,放下杯子。
“学生争鸣,当然好。可属下担心的不是学生。是另一批人。”
“哪批人?”
“北大学堂的教习。”
李晨抬眼看过去。
“怎么,有人不想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