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教,是不知道该怎么教。柳轻颜能讲虚数,能带着学生做压缩机的振动模型,那是她本事大。可别的教习怎么办?教经史的有几个能听懂?教格物的有一半卡在微积分上。他们自己都没学明白,怎么教学生?”
郭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学生还没乱,先生先乱了。王爷,学问这种事,不怕慢,就怕半吊子。半吊子教出来的学生,比不教还糟糕。”
“说下去。”
“柳轻颜这一个月的课,已经把数学科和物理科撕成了两半。跟得上的学生,白天黑夜泡在实验楼里,恨不得住在杨素素那儿。跟不上的学生,越来越消沉。有的开始逃课,跑去冰棒厂搬箱子。他们说,反正算不了那么深的题,不如去冰棒厂当个记账的。”
“当记账的有什么不好?”李晨反问。
“当记账的没什么不好。可北大学堂不是培养记账员的地方。它得培养能算清楚天下账的人。”
郭孝的声音有些沉。
“属下担心的,是王爷把虚数这道门推开了,可门槛太高。进去的人看见了一片新天地,进不去的人摔在门槛外面。日子久了,里外的人会变成两个世界。”
“那你说怎么办?”
“属下来找王爷,就是想请教这个。”
李晨端起凉茶,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郭孝,你读过《曹瞒传》吗?”
“读过。”
“曹操当年在邺城,了一道求贤令。里面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很清楚。他说,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李晨放下杯子。
“曹操用人,不分门第,不论品行,只看才能。所以他帐下有清高名士,也有盗嫂受金之徒。他不在乎一个人过去干过什么,只在乎这个人现在能干什么。所以曹魏的人才,是三国之中最多的。”
“王爷的意思是,北大学堂也要唯才是举?”
“不。”
李晨摇头。
“曹操那套,战乱之时可用。现在唐国要建的是百年基业,不能靠盗嫂受金之徒撑场面。但有一条可以学,不能用一个模子去套所有人。虚数这道门,推开了就是推开了。能进去的,就往深里学。进不去的,不丢人。但这个学堂里,得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不能因为有人进不去,就把门重新关上。更不能因为有人学得快,就逼所有人都要学成柳轻颜。”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东边厢房亮着一盏灯。那是柳轻颜的房间。灯还亮着。
“北大学堂现在有众多学生,不是每个人都要懂虚数。但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够得着的那门学问。学不了复数的,去学会计。学不了会计的,去学种树。学不了种树的,去学修路。唐国要的不是很多个柳轻颜,要的是很多个各自能顶一面的人。”
“这才是王爷的有教无类。”郭孝说。
“对,有教无类,不是让所有人学一样的东西,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该学的东西。孔夫子说因材施教。这四个字,被多少人念了一辈子,念成了个空屁。到了北大学堂,得把它做出来。”
郭孝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王爷这番话说得属下心里透亮,可还有一件事,学问的门槛可以慢慢过。当下有一道门槛,却比虚数更急。”
“你说。”
“吏治。”
郭孝从袖中又抽出一本小册子,放到案上。
“这是高昌城递来的。唐国官员财产公示,已经推行了四五年。今年查出三处异常,三个官员全部免职。沈明珠的手段,没得说。但属下这几天在想,光是查账,够不够?”
“你觉得不够?”
“不够。”
郭孝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凝重。
“查账,是事后追责。人已经贪了,免职、下狱、追赃。能挽回多少?百姓看在眼里,最多说一句‘唐王抓贪官,抓得好’。可抓完之后呢?新的官坐上去,账还是那个账。他会不会贪?他敢不敢贪?这才是根子。”
“你想说什么,痛快点。”
“属下想说,公生明,廉生威。可这六个字有个前提——得让当官的先怕。”
郭孝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王爷,这话不是空话。它说的是当官的两条命根子。一条是廉,一条是公。廉是管住自己的手。公是摆正自己的心。手管住了,吏不敢欺。心摆正了,民不敢慢。”
“这道理,我在高昌城跟沈明珠讲过。”李晨接话,“可今天听你这么说,倒像是有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