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的脸色变了。
“陛下,这步棋太险。公开讨论等于在朝堂上扔了一颗炸弹。保守派一定会跳起来反对,说《富国论》是异端邪说,动摇国本,到时候陛下怎么应对?”
“朕不用应对。”
刘策靠在椅背上。
“朕让他们自己辩。辩赢了算他们有本事,朕听他们的。辩输了,就按《富国论》的道理办。言论无罪的规矩既然立了,就要用起来。”
苏辙沉默了很久。
冰盆里的冰全化成了水,魏得厚轻手轻脚地换了盆新冰,冰块撞在铜盆边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陛下下了决心,臣就去办。”
苏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但臣要提醒陛下一件事,《富国论》第二章讲市场自调节,有一条核心原则朝廷的手要缩回来。这条原则一旦公开讨论,最先跳出来的不会是盐铁衙门的人,不会是织造局的人,不会是禁海的既得利益者。”
“是谁?”
“是读书人。”
苏辙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大炎朝三百年来,读书人念的是四书五经,考的是八股文章。读书人相信的是修齐治平,相信朝廷应该管天管地管盐管铁管海。这不是他们坏,是他们只会念这套东西。”
“现在忽然有本书说,朝廷不该管那么多。朝廷的手要缩回来。读书人心里的圣贤道理全塌了。这些人会拼了命地反对。比贪官反对得还凶。因为贪官反对是为了利益,读书人反对是为了信念。利益可以谈判,信念没法谈判。”
刘策看着苏辙。
“太傅自己也是读书人,太傅读《富国论》的时候,心里塌了吗?”
苏辙没说话。
“太傅没塌,是因为太傅在督办司亲眼看见了贪官怎么把朝廷的钱往自己兜里揣。看见了就知道,旧的那套不行了。”
“天下的读书人不会比太傅更顽固,太傅能转过弯来,他们也能,关键是要让他们看见。”
苏辙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
“陛下比臣想得明白。臣之前一直担心公开讨论会激起反弹,现在想想,不公开讨论才会让反弹埋在地底下。埋得越深,炸起来越狠。”
第二天早朝。
刘策坐在龙椅上,苏辙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六部尚书侍郎按品级依次排列,赵秉义站在吏部位,李成霖站在户部位。
礼部那边缺了两个人。崔浩被抓之后,礼部右侍郎的位子空着,左侍郎周文达站在最前面。
刘策让魏得厚把御批的条陈下去。
“都看看。这是唐王在潜龙城北大学堂讲的一本书,叫《富国论》。核心要旨朕让苏太傅摘了出来,附了朕的御批。今天给你们,回去好好看看。”
“看完之后写折子上来。赞同的写赞同的理由,反对的写反对的理由。朕不搞文字狱,说错了不治罪。”
条陈到每个人手里。
赵秉义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李成霖看得很快,翻页的手指微微抖。周文达看了两页,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子,掏出帕子擦了擦。
后排有人小声议论。
“市场自调节?朝廷的手缩回来?这是要废了盐铁官营?”
“盐铁官营是太祖定下来的祖制!”
“还有海禁。开海?片帆不许下海是大炎朝的国策!”
议论声越来越大。
刘策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地看着。
苏辙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