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国论》传到京城,天阴沉沉的。
六月的京师闷得像蒸笼,蝉趴在槐树上叫得有气无力,树叶纹丝不动。街面上狗都懒得叫唤,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
苏辙从督办司出来,袖子里揣着苏文寄来的信。信纸在袖口里揣了一路,边角让汗浸得软。信封里除了家书,还夹着《富国论》的精要节录。
苏文亲笔抄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抄了八页纸。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摆了冰盆。冰块是上个月从地窖里起出来的,化得差不多了,盆边凝了一圈水珠。刘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几页纸,已经看了三遍。
魏得厚站在旁边,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里,眼观鼻鼻观心。
刘策把纸搁在御案上。
“太傅怎么看?”
苏辙站在御案前头,袖口还带着督办司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味儿。
“回陛下,臣昨夜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是经世济民之学。第二遍觉得是改天换地之法。第三遍看完,臣后背全是冷汗。”
“为何?”
“因为这套学问不是在修补大炎朝的旧房子,是在旧房子旁边重新打地基。”
苏辙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臣在督办司查了两个月财产,抓了二十三个官,造册过了六成。臣以为这已经是大刀阔斧了。但跟《富国论》里这套东西比起来,臣做的那点事就是拿鸡毛掸子扫房梁上的灰。”
刘策沉默了片刻。
“太傅是说,朕在京城推的财产登记,跟《富国论》比,不过是皮毛?”
“陛下,不是皮毛。是第一步。财产登记让当官的把家底亮出来,是在清理旧房子的账本。《富国论》要干的事,是重新盖房子。”
苏辙顿了顿。
“重新打地基,重新砌墙,重新上梁,连瓦片都要换新的。”
魏得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
刘策看了他一眼。
“苏太傅说的换瓦片,老奴听不太懂。但老奴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知道一个道理。换瓦片的时候最怕下雨。旧瓦片掀了,新瓦片还没铺上,一阵大雨浇下来,屋子里的东西就全泡汤了。”
苏辙转头看了魏得厚一眼。
这个老太监平时在乾清宫里跟个摆设似的,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不多。今天忽然开口,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
“魏公公说的对,换瓦片最怕下雨,臣担心的也是这场雨。”
刘策靠回椅背上。
“太傅怕什么雨?”
“既得利益集团的反扑。”
苏辙的声音沉了下去。
“《富国论》第二章讲市场自调节,核心是朝廷的手要缩回来,只做三件事国防、司法、公共工程。剩下的交给百姓自己去干。农民种地、工人造物、商人买卖,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无形中就推动了整个社会的财富增长。”
“这话臣是认同的。但陛下想想,朝廷的手缩回来,谁的利益受损?”
刘策没说话。
“盐铁官营,每年给朝廷上缴多少银子?织造局垄断丝绸买卖,养了多少官员?海禁锁国,多少人靠禁海吃饭?这些人的饭碗全在《富国论》的刀口下。”
“王爷在唐国各州县推这套东西,是因为唐国是从头建的,没有那么多旧利益纠葛。但大炎朝三百年,盘根错节。臣这两个月查财产登记就查出来二十三个,这还只是四品以上的京官,地方上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刘策沉默了很久。
冰盆里的冰块又化了一层,水珠顺着盆边往下淌,滴在青砖上。
“王爷在信里说,先在潜龙城北大学堂内部讲,三五年后再试点,试点开花结果了再拿事实说话,王爷不急。”
“是不急。”
苏辙点了点头。
“但信从潜龙城到京城,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谁知道《富国论》的内容传到了多少人的耳朵里?北大学堂八百二十个学生,每人都有嘴。臣的兄长在学堂里开讲,五讲配实地参观,每一讲都有三四百人旁听。这些人回去跟家人说,家人跟邻居说,邻居跟同僚说。”
“王爷想锁,锁不住的。”
刘策笑了。
“太傅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替王爷着急?”
“臣不是替王爷着急,臣是替陛下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