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抬起头,看着刘策。
“陛下在京城推财产登记,抓了二十三个官,四品以下造册过了六成。这是陛下登基以来最大刀阔斧的一件事。但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秉义第一个站出来造册?为什么李成霖第三天就跟了?”
“因为他们聪明,他们知道新君登基要立威,与其等着被查,不如主动报。但这份主动里头有多少是真心认同,多少是审时度势?”
“臣分析过,真心认同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八成是把财产登记当成避风头。等风头过了,该贪的照贪,该占的照占。抓二十三个官吓不住他们。因为三百年来抓过无数个官,杀过无数个头,风头过了又是一切照旧。”
刘策脸上的笑意没了。
“太傅的意思是,光靠财产登记,治标不治本?”
“治标都谈不上。”
苏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财产登记是让当官的亮家底,《富国论》是让当官的没地方贪。前者是查账,后者是改规矩。只有规矩改了,当官的不再垄断盐铁织造海贸,利益自然就散了。利益散了,贪的根子就断了。”
魏得厚又轻轻咳了一声。
“苏太傅,老奴再多嘴一句。改规矩比查账难。查账得罪的是贪官。改规矩得罪的是所有既得利益的人,这些人不光在朝堂上,还在地方上,在军营里,在每一个有油水的衙门里。”
“太傅在督办司门口贴的对联,老奴每天路过都看一眼。报与不报,法在这里。查与不查,刀在那里。这副对联对着的是当官的。但要是改规矩,那把刀就得对着整个大炎朝的旧制。刀够不够快?刀把子攥在谁手里?”
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水往下滴的声音。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
这棵槐树是长乐公主在世时让人种的,如今树已歪了,人也不在了。
“皇姑奶奶临走前跟朕说,刘家的江山是百姓抬起来的,哪一天百姓不想抬了,江山就塌了。”
“朕现在推财产登记,设督办司,抓贪官污吏。朕以为这样做就能让百姓愿意继续抬着刘家的江山。”
刘策转过身。
“但《富国论》里说,百姓抬不抬江山,不只看当官的贪不贪。还看朝廷的手伸得有多长,伸到不该伸的地方,百姓就没活路了。盐铁官营,百姓买不起盐。海禁锁国,渔民不敢出海。朝廷越管越穷,百姓越活越难,这才是根本。”
“太傅,王爷在潜龙城讲《富国论》,是在给朕指路。”
苏辙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起来说话。”
苏辙站起来,袖子里又摸出一封信。
“这是臣的兄长随《富国论》精要一道寄来的私信,信上说了一件事。王爷在操场上讲第二课,来的不光是学生,还有潜龙城的百姓。卖凉茶的、打铁的、开布店的、赶驴的,连八岁的孩子都爬在树上听。”
“王爷说,有教无类。学问不是藏在书斋里的宝贝,是种在百姓心里的种子。讲课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潜龙城这两年什么卖得最便宜?布便宜了,铁便宜了,水泥便宜了,只有凉茶没便宜,问为什么。”
“一个叫狗蛋的孩子答上来了,布便宜是因为用了蒸汽机,铁便宜是因为用了电弧炉,水泥便宜是因为扩了生产线。凉茶没便宜,因为卖凉茶的还是用老法子熬。”
“王爷赏了狗蛋一个北大学堂的名额,吃住免费,笔墨纸砚学堂备。”
苏辙把信纸折好,收回袖子里。
“陛下,这不是一个八岁孩子的事。这是臣刚才说的重新打地基。学问下了乡,百姓懂了理,改革就不是庙堂上的几个人的事,是千千万万百姓的事。”
刘策沉默了片刻。
“朕何时能去潜龙城看看?”
“等铁路通了。”
魏得厚在旁边小声提醒。
“陛下,铁路还得三年才能通到葱岭,不过从京城到潜龙城那段已经通了。”
“朕知道。朕说的是等苏太傅把京城的事安顿好,朕带太傅一道去。”
苏辙愣了一下。
“陛下,臣在京城的事才刚开了个头。”
“所以朕不急。三年五年,朕等得起。王爷在潜龙城种了十几年的树,朕在京城等三年算什么?”
刘策坐回御案后面。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富国论》的思想既然藏不住了,与其让它私下流传越传越歪,不如主动公开。太傅替朕拟一份条陈,把《富国论》的核心要旨摘出来,附上朕的御批,各府州县学宫。”
“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来讨论。谁赞同,谁反对,都写在折子上递上来。朕不怕他们反对,朕怕他们不说话。不说话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不知道他们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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