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尽。
高昌城的暑气愈张狂。
戈壁滩上的热风裹着细沙从早刮到晚,城墙根下的骆驼刺叶子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唐王府后院的桃树上,满树青果在日头下泛着白霜似的绒毛。果子已经有鸽子蛋大小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压得枝条往下弯了半寸。
李晨在西院一连歇了四个晚上。
这在之前是没有的事。
高昌城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规矩摆在那里。
王爷哪天歇在正院,哪天歇在西院,哪天召哪位夫人伺候,都有人在心里拿笔头记着。
楚玉立过规矩。每月逢五逢十歇正院,初一十五歇西院,其余日子李晨自己安排。这规矩运行了一年多,从未破过例。
这回连歇四天,连楚玉都派人来问了。
来的是阿依。
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说是王妃让送来的。话里话外透着试探。
“王妃说天热,让王爷保重身子。酸梅汤是井水镇的,不伤脾胃。”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适中,冰得恰到好处。楚玉的心思他懂。这碗汤送的不是解暑,是体恤,更是提醒。
“回去告诉王妃,明天逢五,本王回正院用晚饭。”
阿依脸上绽开一朵笑。福了一福,踩着碎步回去了。
琪琪格跪在书案旁研墨。听见阿依的脚步声远了,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
十六岁的小姑娘,进府两个多月了。
眉眼间褪了些许稚气,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柔婉。老嬷嬷说这叫“阴气养人”,女人被男人疼过之后,眼角眉梢会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人看了舒服。
“看什么?”
“看王爷。”
“看出什么来了?”
“王爷鬓角的白好像少了些。”
李晨抬手摸了摸鬓角。这半年来鬓角白得厉害。楚玉说是操劳的,阎媚写信来说少操心多睡觉。草原上的人说白是天山积雪,积了一层又一层,洗不掉。
琪琪格偏说少了些。
分明是哄人。
“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的少了些。”
琪琪格把墨锭搁在砚台上。
“嬷嬷说男人春天阳气生,夏天阳气外泄。只要饮食起居调理得当,白能转黑。”
“嬷嬷连这个都教?”
“嬷嬷什么都教。”
琪琪格掰着手指头数。
“不光是床上那些事。还有饮食,穿衣,看气色,闻口气。嬷嬷说伺候男人不是光伺候身子,是伺候整个人。从头丝伺候到脚后跟,哪一样照顾不到都不算周全。”
李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桃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热气从窗缝里挤进来,裹着沙枣花的香味。
琪琪格起身关了半扇窗。又把冰镇酸梅汤端过来搁在李晨手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铜盆搁架子上没有一丝响动,窗户合上时只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桃树叶子落地的声音。
老嬷嬷调教了两个月。姑娘们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连塔拉剁羊肉的动静都比从前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