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宋应星回来了。
乌纱帽上沾着茶叶末子,是户部一个主事扔的。钱伯钧被押进了督办司的大牢,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半个时辰之内京城六部衙门全知道了。
当天晚上。
苏辙回到府邸时,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张头拄着竹竿,手里拎着一壶酒。
“苏太傅。听说你今天把户部尚书拿下了。老朽在茶馆里说《乌纱帽》,说到一半有人冲进来报信。茶馆里的茶客全站起来拍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老朽就想着提壶酒来跟苏太傅喝一杯。”
“张先生请进。”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老张头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苏辙面前。
“苏太傅,老朽说了一辈子书,说的都是别人的事。今天这事,老朽能编进下一回《乌纱帽》里吗?”
“张先生想怎么编?”
“就照实编。户部尚书连夜转移财产,被督办司当众拿下。茶客们听了这个消息拍桌子叫好。老朽再加一句词,贪官们听好了,苏太傅的刀已经出鞘了,下一个就是你。”
“张先生不怕得罪人?”
“老朽怕什么?老朽一个说书人,穷得只剩下嘴了。谁要是不高兴,来砸老朽的摊子啊。砸了老朽就去太傅府门口说,看谁丢人。”
苏辙笑了。
“张先生这性子,跟潜龙城的老张头一模一样。”
“潜龙城的老张头?”
“也是个说书人。姓张,排行老大,人称老张头。说《乌纱帽》的祖师爷。三年多前从潜龙城出,一路说书到京城。把唐王的言论说遍了各府州县。”
老张头的手抖了一下。酒碗里的酒洒出来几滴,洇在石桌上,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
“苏太傅说的那个老张头,是不是左眼下面有一颗黑痣?”
“是。”
“是不是说书的时候喜欢拿一块惊堂木,惊堂木上刻着一个‘说’字?”
“是。”
“是不是有个徒弟姓黄,叫黄小满?”
“是。”
老张头把酒碗搁下。手还在抖。
“苏太傅。那个老张头,是老朽的亲哥哥。”
苏辙愣住了。
“老朽五年前从老家出来找哥哥。一路从沧州找到京城,在茶馆里说书糊口。说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没打听到哥哥的下落。今天才知道他在潜龙城。”
“张先生是沧州人?”
“是。沧州张家庄。老朽兄弟三个,大哥叫张老根,老朽叫张老根,排行老二。还有个三弟在老家种地。”
苏辙沉默了片刻。
“张先生。令兄现在应该在京城。”
“在京城?”
“唐王派他来京城办事。前几天还有人在南城茶馆见过他,说有个姓张的说书人重新开张了,说的还是《乌纱帽》。”
老张头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苏太傅。你告诉我哥哥在哪,老朽这就去寻。”
“今天天色晚了。明天一早我让人去打听。张先生先回去歇着。”
老张头走了之后,苏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半碗酒。
这世上的缘分真是说不清楚。
一个说书人的哥哥在潜龙城为唐王说书,弟弟在京城为太傅说书。
兄弟俩说的都是同一部《乌纱帽》。
一个在北边说,一个在南边说。说来说去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世道得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