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刘崇德。
那张肥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手腕上没了蜜蜡佛珠,手指头在袖子里抖得跟中风一样。
“你被谁蒙蔽了?苏辙蒙蔽你了吗?菜市口公审,几千人围着,问一句答一句,供词念三遍百姓画押,这叫妖言惑众?”
“太后蒙蔽你了吗?六年前滴血验亲,你刘文渊亲自签字画押。铁证如山。这叫混淆天家血脉?”
“天子蒙蔽你了吗?你把禁卫军调到宫门外,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这叫清君侧?”
“本宫倒要问一句。你们这些人,到底是被蒙蔽了,还是觉得时机到了?”
刘崇德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
长乐公主没理他,转过身去,看着那些灰溜溜挪回来的禁卫军将校。刘世安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刚才撤退时划破自己大腿的血。
“刀放下。”
刘世安的手指头松开了。
刀掉在金砖上,弹了两下,躺在长乐公主脚边。
“本宫今天是假死,不是真死。本宫要是真死了,你们是不是打算把天子废了,把太后打入冷宫,把唐王削爵夺职,把豫王推上去当傀儡?”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是不是忘了,大炎的江山是谁打下来的?是太祖太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你们这些子孙后代坐享其成,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一年租金够百姓吃十年的宅子。到头来,还要造天子的反?”
忽然拍了一下香案。
“你们配姓刘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每一个宗室将校的心窝里。
刘文渊还跪在地上,头散了,官帽歪了,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喉咙里只出咯咯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文渊。”
“臣、臣在。”
“你说长安是唐王私生子。滴血验亲铁证在你手里,你还敢在灵堂上提。本宫问你,谁给你出的主意?”
刘文渊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没、没人——”
“没人?你自己想的?你刘文渊在宗人府混了二十年,从来都是跟在刘崇德后面点头哈腰的应声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长乐公主的眼睛眯起来,缝里透出的光比刀还利。
“你说不说?不说,本宫现在就命人把你押进刑部大牢。谋反罪,诛九族。你的九族里,好像也包括你自己吧?”
刘文渊终于崩溃了。
“是——是——”
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禁卫军的靴声。
是一个人跑得飞快,布鞋踩在金砖上啪啪作响。
王振冲进灵堂,手里举着一封信,跪在长乐公主面前。
“公主!唐王急信!六百里加急,刚送到!”
长乐公主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变,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脸上翻涌。手指抖了一下,把信捏在手心里,抬头看向太后柳轻眉。
柳轻眉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三秒。
长乐公主笑了,是一种很苦很苦的笑。
“唐王说,如果宗室敢动长安一根头,他就带兵进京。不是清君侧,是清君。他要亲自来问问刘策,问问太后,问问满朝文武。”
顿了顿。
“他还要问问他自己,问问他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姓李。”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长乐公主把信叠好,塞进袖子里。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对着殿外的禁卫军,对着那些瑟瑟抖的宗室将校,一字一顿。
“长安是不是唐王的儿子,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个江山姓刘,不姓李。唐王是臣,天子是君。君臣名分已定,谁也改不了。但长安这孩子的命,不是你们拿来当棋子的。”
“从今天起,谁再敢拿长安的身世做文章——”
抬手指着殿门外的夜色。
“本宫就让他去问问太祖太宗。问问他们,杀宗室子孙,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