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停了。
长明灯的火苗站得笔直。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清君侧的禁卫军,这会儿齐刷刷跪了一地。刀扔了,弓弦松了,火把掉在地上烧成了一堆。没人敢抬头。
长乐公主走到灵柩前,弯腰捡起那方绣了莲花的素绢,翻过来看了一眼慧观法师绣的“渡”字,嘴角微微上扬。
“小和尚这字绣得真丑。”
然后把素绢叠好,揣进袖子里,跟唐王的信放在一起。
转身走向长安,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怕不怕?”
“不怕。”
“他们刚才说你爹是坏人。”
“我爹不是坏,。我娘也不是坏人。我爹在很远的地方种树,我娘在这里护着我。公主奶奶,你刚才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样子,好威风。”
长乐公主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
笑声在宗庙正殿里回荡,撞在梁上,撞在柱子上,撞在那些瑟瑟抖的刘氏子孙心上。
“好!有你这句话,奶奶再活二十年。”
站起来,拉着长安的手,对殿外跪了一地的禁卫军扬了扬下巴。
“把这些没用的东西都绑了。谋反罪,一个都跑不了。刚才跑得最快的那个,单独关。本宫倒要看看,他的膝盖骨能不能比嘴硬。”
然后转向刘策。
“陛下,该你说话了。”
刘策站在灵堂正中央。麻衣散着,胸膛露着,额头上的淤青还在。烛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这个二十二岁的天子脸上。
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得像山。
“禁卫军左营副统领刘世安,右营副统领刘克俭,革职拿问。宗正寺卿刘文渊,革职拿问。禁卫军右营千户以上将校,凡参与围宫者,全部革职。左都御史陈纲,拟旨。”
“刘崇德。”
顿了顿。
“你是我叔祖。我不杀你。但你手腕上的蜜蜡佛珠断了,在长乐公主灵前断的。那是太祖赐给宗室长辈的信物,你不配戴。”
刘崇德跪在地上,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悔恨的哭,是被吓破胆的嚎啕大哭。整个人伏在金砖上,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肥虫。
长乐公主看了他一眼,冷冷说了一句。
“哭什么哭。大戏才刚开场,你就哭成这样,后面还有得你哭的。”
走到灵堂门口,对着殿外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月的风,真冷。”
然后回过头,对着满殿的人笑了。
“把灵堂撤了。换上红烛。本宫今天过八十大寿。谁送的礼薄了,本宫就把他刚才说的屁话当众念一遍。”
灵堂里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寿宴?
在灵堂上办寿宴?
刘策忽然笑了。
是今天第一次笑。麻衣敞着,草鞋踩着散落的白菊花,走到长乐公主身边,对着满朝文武拱了拱手。
“众卿。撤灵堂。摆寿宴。奏乐。”
乐声响起的时候,那些被绑起来的宗室将校还跪在殿外。铁链子锁着手脚,寒风里冻得瑟瑟抖,听着殿内传来的笙箫鼓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殿内,长乐公主换了一身大红寿袍,坐在正中央。长安坐在她腿上,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
“公主奶奶。那封信——”
长乐公主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唐王的信,是吓唬他们的。”
“吓唬?”
“他不是真要带兵进京。他是要告诉那些人,别碰他的孩子。碰了,后果他们承受不起。”
长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长乐公主没有回答,抬头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