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脚后跟磕在金砖上,脊背撞在柱子上,官帽挤掉了滚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刘崇德的蜜蜡佛珠断了。
十八颗珠子蹦跳着滚进文武百官跪过的蒲团底下,没人替他捡。那张肥胖的脸在烛火下变成一种极难看的灰白色,像腊月里挂在屋檐下风干了三天的猪油。
“诈——诈——”
“诈尸”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刘文渊比他退得更快。
后脑勺撞上宗庙正殿的朱红柱子,咚的一声闷响,髻撞散了,披头散像个疯子。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棺椁的方向,指尖抖得跟筛糠一样。
“不、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太医——”
棺椁里又传出一声叹息。
这次比刚才更清晰。
不是风声,不是幻觉,是一个人睡久了翻身的动静。金丝楠木的棺盖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盖在棺椁上的凤凰锦缎从正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那个包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满朝文武齐刷刷又退了一步。
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衣摆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什么朝廷体统,什么官威官仪,在诈尸面前都是个屁。跪在最前排的吏部尚书周廷辅两条腿抖得站不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金砖上,官袍底下湿了一片。
刘策还跪着。
是腿麻了,站不起来。
从跪下去的那一刻起,膝盖骨就像钉在金砖上,这会儿就算想动也动不了。眼珠子死死盯着棺椁上那个鼓起的包,嘴唇翕动了三次,才挤出两个字。
“姑祖——”
“祖什么祖。”
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金丝楠木,瓮声瓮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扶我起来,这破棺材躺得我腰疼。”
满朝文武全傻了。
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嫌棺材躺得腰疼。
刘崇德的腿肚子转筋了,小腿肌肉拧成一个硬疙瘩,疼得龇牙咧嘴,手撑着香案才没倒下去。蜜蜡佛珠断了之后手腕上空空荡荡,手指头在香案上扒拉出十条白印子。
“公主——您、您是人是——”
“是人,还没死透。”
棺材里的声音拔高了。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巴不得我死透?我躺了才三炷香不到,你们就在灵堂上又哭又闹,逼天子交人,逼太后验血,比唱大戏还热闹。我要是再躺一炷香,你们是不是打算把太祖太宗的牌位都拆了当柴烧?”
金丝楠木的棺盖往上顶了一下。
又顶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棺盖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来一只满是皱纹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蓝田玉的扳指。
那只手在棺椁边缘摸索了几下,扣住棺盖内侧的凹槽,往外推。
棺盖太沉,推了几下没推动。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诈尸已经够吓人了,让他们去帮诈尸的人推开棺材盖,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唯一敢动的是长安。
六岁的孩子从太后怀里挣出来,噔噔噔跑到棺椁前。个头太矮,够不着棺盖,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住棺椁边缘,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推。
“公主奶奶!我帮你!”
棺材里的声音软下来。
“好孩子,你往后站,别砸着你,叫你皇帝哥哥来。”
刘策终于站起来了,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麻衣拖在金砖上,草鞋踩过散落的白菊花,一步一步走到棺椁前。伸出手,扣住棺盖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掀。
棺盖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