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林的树梢挂满了冰凌。
正午的阳光照上去,冰凌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无数把悬在头顶的匕。
李元庆带着赫连探马和几个亲兵,穿过冷杉林边缘的开阔地。马蹄踏在雪壳上,嘎吱嘎吱地响。
定北营的营门就在前面——新砍的松木桩围成一道半人高的栅栏,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木屋,篝火的青烟在冷风中斜斜飘向湖面。
营门口站着两排骑兵。
靛蓝色的定北营战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那头苍狼被风吹得皱成一团,又展开,又皱成一团。
李元昊站在旗帜下面。
穿着一身旧皮甲,腰间别着那把崩了好几个口子的匕。身后站着铁勒和韩元——铁勒手握弯刀刀柄,韩元捧着羊皮本子。
十几头驯狼蹲在栅栏旁边,幽绿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营门外的来客。
李元庆翻身下马,整了整胸口的护心镜。虎皮腰带束得紧紧的,短铳插在鞍袋里——没拔出来。
“站住。”铁勒往前跨了一步,弯刀拔出一半。
李元庆停住脚步。“党项少主李元庆,求见定北营李元昊殿下。劳烦通报。”
“让他进来。”李元昊的声音从旗帜下面传过来,穿透了风雪的呼啸,“铁勒,把刀收起来。人家几百骑兵驻扎在林子里,自己只带两个人进营——这份胆量,值得你把刀收回去。”
铁勒把弯刀插回鞘里,退到一旁。
李元庆穿过两排骑兵,走到李元昊面前。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定——李元昊站在营门下,逆着光,脸上的棱角被阴影勾勒得更加分明;李元庆站在雪地里,阳光照在护心镜上,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光里格外显眼。
“殿下。”李元庆抱拳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平辈之间的礼,不是臣子对主君的跪拜,也不是少主对叛臣的居高临下。
李元昊盯着那只抱拳的手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元庆,你敢只带两个人进我的营地,胆子不小。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你那几百骑兵群龙无,不出三天就得冻死在林子里。杀你很容易——铁勒的弯刀就在你身后,我一声令下,你的脑袋就得落在雪地上。”
“要杀我确实很容易。”李元庆放下手,直视着李元昊的眼睛,“但你的前程——你自己考虑。”
“前程?”李元昊冷笑了一声,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去,“进来吧,站在营门口说话,让手下人看着我们两个党项人吵架——不像话。进帐谈。”
大帐里生着一盆炭火。
矮几上摆着两碗热马奶酒,一盘烤鹿肉。
李元昊在矮几一侧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李元庆在另一侧坐下,没有碰酒碗。
“说吧,你大老远从党项跑到北海,总不会是为了跟我喝碗马奶酒。你娘让你来的?还是郭孝让你来的?”
“我娘让我来的,郭先生给我写了信,教我怎么说动你——信我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可刚才在营门口看见你的驯狼骑兵、看见铁勒的弯刀、看见韩元手里那本羊皮本子……我把郭先生的信全忘了。”
“”因为郭先生的信是写给一个走投无路的流寇的,不是写给眼前这个坐拥千余骑兵、打下乌兰哨站、在北海边上扎住了的定北营统帅。我若照着郭先生的信来劝你,就是看不起你——所以我不按信里说的,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北海边上待了一整个冬天,从几百残兵扩到千余骑兵,下一步打算往哪走?”
李元昊放下酒碗,看着李元庆的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
帐外传来驯狼低低的呜咽声,风从冷杉林方向灌进来,吹得帐帘扑扑响。
“你倒是个实在人,郭孝给你写了那么多字,你一个字不用——就用自己的嘴问我。好,我告诉你下一步,我哪也不去,就在北海边上待着。这里有草场,有猎物,有投奔来的流浪骑兵,有恨汗国恨得牙痒痒的钦察人。这里的湖面比党项那片沙地大十倍,这里的草场比党项的戈壁滩肥十倍。这里的女人——阿雅和阿朵——她们的男人被汗国杀了,我替她们报了仇,她们这辈子都是我的人。这里的女人比党项的女人更有风情,更懂什么是恩情。我在这里活得比在党项舒坦十倍,你让我回去?回去跟你一起给唐王当狗?我没有那个兴趣。”
他把匕拔出来,插在矮几上——刀刃在木头上轻轻颤动。
“夏虫不可语冰。你从小在王庭里长大,守着那把虎皮椅子,看着秦罗敷的脸色过日子,你见过什么?你见过金帐汗国的铁骑踏平草原吗?你见过几百残兵在沼泽地里啃树皮、喝马尿活过冬天吗?你见过一个女人跪在你面前说‘殿下替我报了仇,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吗?你什么都没见过。”
“你跟你娘一样,以为党项那片沙地就是天下——可天下大得很,北海往北还有草原,往西还有钦察人的部落,往东还有金帐汗国的冬牧场,这些地方你连名字都没听过。”
“我跟你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是守着祖坟的人,我是挖祖坟的人。”
“一个家族想要翻身,家中必须要出一个逆子——否则守着传统,只会延续一代又一代的平庸和失败。家中无浪子,灾从何处来?能从底层杀出来的那个人,注定要孤身上路,不被所有人理解,也注定要经历道道难关、尝尽人心的酸甜苦辣——这样的人,要么光宗耀祖,要么无家可归。”
“我当年在党项,就是那个逆子,李德明活着的时候,党项骑兵还能在草原上跟汗国人打几场硬仗;老爹一死,党项就剩一把虎皮椅子,你娘坐在上面等着别人来朝拜——可谁朝拜?疏勒不来,龟兹不来,连于阗的驼队都改道走高昌了。”
“党项还有什么?就剩几百骑兵和一片沙地。我在党项的时候提了多少次扩骑兵、打草谷、往北扩,你娘听了吗?没有,她觉得守着西域商路收过路费就够了。现在商路一断,党项连过路费都收不着了——这才想起来找我?晚了。”
“我现在有自己的营地、自己的兵、自己的规矩,我这定北营一千多号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你让我回去干什么?坐那把虎皮椅子?那把椅子我坐过——不舒服,硌屁股。”
李元庆沉默了好一会儿。